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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第1页）

第004章站台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04章站台

一九七九年四月十四日，清明已过，谷雨未至。

这是一年中最尴尬的时候——冬天已经走了，可春天还没有真正站稳脚跟。风从西伯利亚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寒意，钻进人的领口、袖口、裤脚，把人冻得直哆嗦。

林启明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今天是出发的日子。

他的行李在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一床母亲缝的棉被，用粗布包裹着，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卷；一个旧帆布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摞参考书、还有沈梦溪送的那本笔记本；一个军用挎包，斜挎在肩上，里面是搪瓷缸、铝制饭盒、牙缸牙刷等日用品。搪瓷缸是二哥林启铭工作第一年买的，缸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漆皮已经磨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黑的铁胎。

他把这些行李在院子里摆了摆，又重新捆了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太少了？还是太多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要离开家这么远、这么久。

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四月十五日到北京大学报到。他的学校在省城，坐火车大约要十二个小时。到了省城，还要再转一趟绿皮车去北京，又要二十多个小时。一来一回，光是路上的时间就要三天。

三天。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最快也要放暑假才能回来。

半年。

整整半年。

他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里，堵得他喘不上气来。

"发什么呆呢？"

林五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从沉思中惊醒。

他回过头，看见妹妹正从屋里走出来。

五月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外面罩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头绳扎在脑后。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没什么，"他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五月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

五月蹲下身，把那个帆布箱子翻了翻，忽然皱起了眉头。

"哥，你就带这点儿东西？"

"够了。"

"哪儿够了？"五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这几件衣服，冬天怎么过？北京冬天冷着呢，零下十几度，你那件棉袄还是下乡时候穿的那件，都薄得透风了——"

"妈给我缝了新棉袄，在被子底下压着呢。"林启明打断她。

五月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哥，"她说，声音低了下来，"你……你是不是不想走？"

林启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五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

林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确实不太高兴。

可是这种不高兴，他没法跟妹妹说。

他想起录取通知书刚到那天，自己的确很高兴——高兴得哭了，高兴得整宿睡不着觉。那是一种压抑了十七年、终于得到释放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