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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书（第5页）

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明儿，你刚才在屋里干啥呢？喊你半天都不应。"

"没干啥，看了会儿书。"林启明掩饰道。

"看书也不能不吃饭啊。"母亲嗔怪道，"对了，刚才你王大叔来，说他家小子正月里结婚，让我们去喝喜酒。"

"哦。"林启明随口应着，心思还在那本诗集上。

"你看人家王二狗，比你还小一岁，都要结婚了。"母亲又开始唠叨，"你也该上上心了……"

"娘，吃饭呢。"林启明打断她。

母亲瞪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

吃完饭，林启明回到房间，锁上门，又把诗集拿了出来。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首一首地读着。

读北岛的《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读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读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些诗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的一扇门。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一种灵魂的共鸣。这些诗说出了他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唱出了他想唱但唱不出来的歌。

他一边读，一边看着沈梦溪的批注。在《致橡树》旁边，她写着："我们就要做这样的爱人，平等、独立、并肩而立。"在《一代人》旁边，她写着："我们都是这黑暗中的一代人，但我们终会找到光明。"

林启明看着这些批注，仿佛在和她对话，仿佛她就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讨论着诗歌，讨论着人生，讨论着未来。

夜越来越深，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煤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光线越来越暗。林启明站起身，添了添灯油，火苗又亮了起来。

他翻开诗集的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封信。信是折成心形的，上面写着"我的爱人亲启"。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沈梦溪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启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到家了吧。不知道清水镇有没有下雪，我总觉得，南方的雪比北方的更温柔，像害羞的姑娘，轻轻柔柔的，落下来就化了。

这本书我找了很久，跑了上海好几家书店，最后还是托人从北京带的。你上次在信里说想看，我就一直记着。我知道你喜欢诗，喜欢这些关于理想、关于爱情、关于光明的文字。我也喜欢，因为这些文字让我觉得，我们虽然相隔千里，但我们的心是在一起的，我们的灵魂是相通的。

毛衣我织好了，但是太大了，拆了重织又来不及，这次就没寄。等开学了我再给你，到时候你当面试试，不合身我再改。织毛衣的时候我总在想，你穿着它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很暖和，会不会想起我。

这个冬天上海很冷，宿舍里没有暖气，晚上看书的时候脚都冻麻了。但我一想到你，一想到我们暑假在未名湖畔散步的样子，一想到你拉着我的手说等毕业我们就结婚，我就觉得不冷了。真的，心里暖乎乎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启明，我有时候会害怕，害怕我们隔得太远，害怕时间会冲淡一切，害怕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姑娘。但我又相信，相信我们的感情，相信我们共同的理想，相信我们一起读过的诗、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做过的梦。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不要熬夜看书，天冷了就多穿点衣服。不要担心我，我在上海一切都好。对了，我娘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个军官，我拒绝了。我跟我娘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虽然他在很远的地方，但我等他。我娘骂我傻，说异地恋没有好结果。但我不傻，我知道我在等什么。

等开学了，我们在北京见。我要你带我去爬长城，去看故宫，去吃北京烤鸭。我还要你给我读诗，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你还记得吗？在图书馆，你给我读雪莱的《西风颂》：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是的，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我们的春天，也不远了。

永远爱你的梦溪

1981年腊月于上海"

林启明读完信，已经泪流满面。

他把信贴在脸上，让眼泪打湿信纸。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感动？幸福？酸楚？或许都有。他只知道，这辈子，他非沈梦溪不娶。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相隔多远，他都要和她在一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越来越暖。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照亮了他泪流满面的脸，照亮了桌上的诗集，照亮了那封充满爱意的信。

他铺开信纸，拿起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给沈梦溪写回信。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不再彷徨，千言万语涌上笔端：

"梦溪：

包裹收到了。在这个飘雪的夜晚，你的诗集，你的信，你的照片，像一团火，温暖了整个冬天。

我读着你写的字，读着我们共同喜欢的诗，读着你那些带着温度的批注，仿佛你就在我身边。我能闻到你头发上的雪花膏味道，能感受到你指尖的温度，能听到你轻轻的呼吸。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幸福。

你说你害怕，其实我也害怕。我害怕距离会拉远我们的心，害怕时间会冲淡我们的感情，害怕你身边会出现比我更好的人。但每次收到你的信，每次读到你的字，这种害怕就会消失。因为我知道，你和我一样，在坚守着这份感情，在等待着我们的春天。

清水镇下雪了，很美。整个镇子都是白色的，像一个童话世界。我站在雪地里的时候，总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堆雪人，一起打雪仗，一起在雪地里散步，让雪落满一身，像披着白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