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明很快就融入了这种生活。他不再是那个在北京读大学的天之骄子,只是清水镇一个普通人家的儿子。他会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去井边挑水,会蹲在灶膛前帮母亲烧火,会和邻居家的大叔大伯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抽旱烟。镇上的人都夸他懂事,说林家出了个好儿子。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变回那个思念恋人的大学生。他会把沈梦溪的信拿出来,一封封地看,看到能背下来。他会摸着她写的字,想象着她写信时的样子,想象着她笔尖划过信纸的声音。
他几乎每天都去邮电所。绿色的邮箱立在门口,像一个沉默的朋友。他会问营业员有没有他的信,每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营业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师傅。王师傅每次看见他来,都会摇摇头:"小林啊,还是没有。不过你别急,这雪天路滑,邮车可能晚点。"
林启明每次都失望而归,但第二天还是会准时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开始有了年味。家家户户都在扫尘、祭灶、准备年货。母亲蒸了馒头、包子、年糕,父亲去镇上割了肉,买了鱼。林晓燕放了寒假,每天兴高采烈地帮着家里忙活。
这天下午,林启明又去了邮电所。王师傅正在整理信件,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还是没有。"
林启明的心沉了下去。沈梦溪说放寒假就寄包裹的,现在都小年了,怎么还没到?会不会路上丢了?会不会被人扣了?各种不好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
"王师傅,会不会……会不会在路上耽误了?"他忐忑地问。
"有可能。"王师傅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这几天雪下得大,路不好走。我听说县城到市里的公路都封了,邮车进不来。你再等等,说不定过几天就到了。"
林启明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王师傅在后面喊:"哎!小林!等等!"
他猛地站住,回过头,心跳骤然加速。
"咋了,王师傅?"
王师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包裹,举起来:"你看我这记性,昨天就到了,忙着整理信件,忘了给你。"
林启明冲过去,一把接过包裹。
包裹是棕色牛皮纸包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地址,字迹娟秀,是沈梦溪的字。包裹不大,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盖着好几个邮戳,最上面的一个是上海的,日期是十天前。
"谢谢你,王师傅!太谢谢你了!"林启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谢啥,这是我应该做的。"王师傅笑了笑,"小伙子,女朋友寄的吧?看你激动的。"
林启明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着包裹快步走出了邮电所。
外面阳光很好,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湿漉漉的。林启明抱着包裹,一路小跑回家。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大学生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跑进家门,他直接冲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上。
包裹放在桌上,他站在旁边,大口喘着气,像刚完成了一场百米赛跑。他看着那个棕色的牛皮纸包裹,看着上面沈梦溪娟秀的字迹,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包裹的绳子。
牛皮纸里面是一层旧报纸,旧报纸里面是一层棉花,棉花里面是一个木盒子。木盒子是普通的松木做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打开木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本诗集。
诗集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书名:《朦胧诗选》。
林启明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本书他知道,是去年刚出版的,收录了北岛、舒婷、顾城等人的诗。在北京的时候,他跑了好几个书店都没买到,据说刚上架就被抢购一空。他在给沈梦溪的信里提过一次,没想到她竟然记在了心里。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诗集,翻开扉页。
扉页上,沈梦溪用她那标志性的瘦金体写着:"这个冬天不太冷1981年冬"。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给启明,我的爱人。"
林启明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她笔尖的温度,能感受到她写字时的心跳。
他把诗集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个冬天确实不太冷。因为有她,因为有这份跨越千里的牵挂和思念,再冷的冬天,心里也是暖的。
他擦干眼泪,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诗集。每一页都有沈梦溪的批注,有的是她的感想,有的是她喜欢的句子,有的是她写的小诗。翻到中间,他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沈梦溪站在上海外滩,背景是黄浦江和对岸的建筑。她穿着一件格子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照片背面写着:"1981年12月,外滩。想你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看着江对面,想象着北京的方向。"
林启明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见了沈梦溪站在外滩,寒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裹紧了大衣,望着北方的方向。江风很大,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但她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明儿,出来吃饭了。"
林启明赶紧把照片夹回书里,把诗集放进木盒子,藏进了柜子最里面。他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来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