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启铭
1979年5月15日"
林启明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夜色沉沉,校园里一片寂静。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在黑暗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知道,哥哥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还蹲在那个昏暗的车间里,对着一堆废钢锭发呆?烟盒是不是空了?手指是不是被烟熏得发黄?
他想起小时候,哥哥骑自行车带他去工厂的澡堂子洗澡。那时候哥哥的背很宽,很直,像是能扛起一座山。可是现在,哥哥的信里却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
林五月的信来得最勤,也最长。
她的字迹圆圆的,像是一颗颗排列整齐的土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藏不住的热闹劲儿。
"弟弟你好!
收到你的信了,全家人都很高兴。爹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把你的信放在枕头边上,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娘把你的照片放在柜子上,说看着照片就想儿子。你寄回来的那五块钱,娘舍不得花,说是攒着给你娶媳妇用。
你说你找到组织了,有同学一起读书学习了,我真替你高兴。你从小就爱看书,我记得你小时候把家里的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书皮都翻烂了。现在好了,大学里有的是书,你尽管看,把小时候没看够的都补回来。
哥的事我跟你说一下,你别担心。
哥这个人你知道的,脾气倔,认死理。供销科的事他一直在闹,闹得厂里都知道了。厂领导找过他谈话,让他别把事情闹大,可是他不听。前几天他还写了一张大字报,贴到厂门口去了,把供销科换供货商的事原原本本写了一遍。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厂领导发了火,说要严肃处理。
昨天晚上爹把哥叫到屋里,两个人吵了一架。爹说哥不懂事,不会做人,哥说爹窝囊、没骨气。吵到最后,爹摔了一个茶杯,娘在一边哭,哥一跺脚走了,一夜没回来。
今天早上他才回来,脸色很难看,像是老了好几岁。
我劝他算了,他说不能算。他说那些工人信任他,把废品的责任担下来了,他不能让兄弟们寒心。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弟弟,你在大学里读的书多,你说哥做得对不对?
另外,我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确实想摆个小摊,卖点针头线脑、纽扣松紧带什么的。本钱不用多少,二三十块钱就够了。现在厂里实行三班倒,我上夜班的时候没事干,就想着找点事做。可爹不同意,说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丢人现眼。
我不懂什么资本主义不资本主义的,我就想多挣点钱,让日子过得好一点。你看人家南方,早就有个体户了,人家能卖我们为什么不能卖?
哥私下里支持我,说让我先干起来,等政策松了就好了。我攒了点私房钱,二十三块五毛,打算下个月去省城进货。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寄一身新衣裳,让你穿得体体面面的,别让同学笑话你。
好了,就写到这里。
你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有空多写信回来,爹娘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天天盼着你的信呢。
姐
五月
1979年5月20日"
林启明把信读了三遍。
他想起五月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跟着他在工厂的废墟里跑来跑去,捡那些生锈的铁丝和碎玻璃。
那时候她总是跑得很快,笑声很响亮,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
可是现在,她结婚了,要养家了,要面对那些她根本不该面对的难题。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