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大还好。
这里的学习氛围很浓,同学们都很用功。课堂上经常有辩论,大家各抒己见,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可是下了课还是朋友。我喜欢这种氛围,让人觉得思想是活的,不是死的。
图书馆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花了一整个星期才把借书证办好,现在已经进去过好几次了。里面的书太多了,多得让人害怕。我有时候站在书架前,会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但我不害怕。
你说过,一个人如果不敢迈出第一步,就永远到不了远方。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对了,这里有很多南方来的同学,有人居然是苏州的,说话软软糯糯的,让我感觉很亲切。北方也很好,只是有时候会想念家里的饭菜。不过我已经慢慢习惯了。
你那边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生活还习惯吗?一定要好好吃饭,不要省钱。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可是听你说说,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对了,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同学,叫周小梅,是中文系的,比我大两岁。她人很好,经常约我一起去图书馆。我把你的事情讲给她听,她说有机会一定要见见你,看看你这个让沈梦溪魂牵梦萦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哼,谁魂牵梦萦了。
不过,如果你有机会来北京,一定要来找我。我带你去逛逛北大校园,看看未名湖。冬天的时候,湖面会结冰,我们可以去滑冰。虽然我也不会滑,可是学一学应该就会了吧。
好了,就写到这里。
祝你一切顺利。
梦溪
1979年5月3日"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朵小小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线条稚拙,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林启明把那朵小花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梦溪写字时候的样子——大概正像现在这样,微皱着眉头,一笔一划,很慢很慢,像是在绣花。
他把信折好,和之前收到的那些信一起,夹进笔记本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夜色里,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塔。
和林启明的安静相比,林启铭的来信总是带着一种躁动的气息。
五月中旬的第二封信是这样开头的:
"启明:
收到你的信了。
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和你姐会照顾好。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事不用惦记。
厂里的事情还在查。那批钢锭的问题,查出来是供销科换了供货商的事,供销科长老吴被撤了职。可是这事还没完——厂领导说,供销科换供货商是正常的业务调整,不存在吃回扣的问题。废品的事要另查,要查车间管理问题,要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
这他妈的什么道理!
我找厂长了,厂长不见我。我找书记,书记让我顾全大局。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老吴是局里某位领导的表亲,动了老吴,就是动了那位领导的脸面。可那些废品怎么办?那些被我护着的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工资、奖金、还有年底的先进名额,难道就这么没了?
我这几天烟抽得厉害,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废钢锭堆在车间里,像是坟包一样。
你姐劝我别管了,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爹当了一辈子工人,从来没干过亏心事。我不能让他老人家在天上看着我,看着我向那些王八蛋低头。
弟弟,你在大学里好好读书,将来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破厂子里。出人头地了,记得拉你哥一把。
另外,五月的事我也听说了。
她想摆个小摊卖点东西,被咱爹骂了一顿。咱爹那脾气你也知道,死脑筋,只认公家的饭,不认别的。五月偷偷攒了点钱,说是准备进点货,被咱爹发现了,把她训了一顿,说她不安分、想走资本主义道路。
你说说这都什么年月了,还扣这种帽子。
我私下跟五月说了,让她别着急,慢慢来。等这阵风头过了,说不定政策就松了。我这边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她找个门路。
我先写到这里。
等你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