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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第5页）

在一次课后，她把他叫到一边，问他："林启明，你的作文为什么总是写不好？"

他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过你的文字，"她说，"基本功不差，语感也不错。可是你写东西的时候，好像总是藏着什么。"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在农场的时候，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陈老师的声音放轻了，"你们从小被教育要听话，要服从，要统一思想。时间长了，就不知道怎么说自己想说的话了。"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你要记住，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心里的话都不敢说，那他永远也写不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林启明抬起头，看着陈老师。

她的眼睛藏在眼镜片后面，看不清情绪，可是她的声音却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没关系，"陈老师说，"慢慢来。先从写日记开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把你今天看到的、想到的、感受到的，写在纸上。不用管写得好不好，也不用管对不对，就写你自己想写的。写多了，你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真的开始写日记了。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在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起下乡的那些年，想起那些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书读、没有信写、只能对着星空发呆的夜晚。他想起父亲在炉火前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手，想起哥哥林启铭在车间里熬夜查资料的身影。他想起沈梦溪递过来笔记本时微红的脸颊，想起她在信里写下的那些清秀的字迹，想起她说的那句"愿你前程似锦，归来仍是少年"。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多话想说。

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那天晚上，林启明一口气写了三千多字。

他写了自己第一天走进图书馆时的震撼，写了第一次读到那些"内部参考资料"时的狂喜，写了和同学聊天时的困惑，写了上课听不懂时的焦虑，写了收到沈梦溪来信时的激动，写了收到林启铭、林五月来信时的牵挂……

他写得很快，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让笔跟着心里的感觉走。那些字像是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哗啦啦地倾泻出来。

等他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宿舍里鼾声四起，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他把写满字的那几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是释然？是解脱？还是一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只知道，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地"说话"。

他把那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沈梦溪送的那本笔记本里。

窗外，夜色深沉，图书馆的灯还亮着。

他朝窗外望了一眼，忽然觉得那盏灯很温暖。

五月初的时候，林启明收到了沈梦溪的第二封信。

信是傍晚的时候送到的，他刚从图书馆出来，看见传达室的老头朝他招手。

"林启明，北京来的信！"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从老头手里接过那个信封。信封上是沈梦溪清秀的字迹，写着"林启明同学亲启"，右下角印着北京大学的红色印章。

他捧着信封，在校园的小路上站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纸是那种普通的横格信纸，折成四折，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借着路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着。

"启明：

来信收到了。

不要自责。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被分配到省城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能左右的。我知道你一直想来这里，想看看未名湖、博雅塔，想在北大的图书馆里读一次书。这个愿望，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