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一开始我只是想离开乡下。"
"那现在呢?"
"现在……"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现在我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书里写的、老师教的、报纸上说的,它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想……亲眼看看。"
李向东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好答案。"他说,"比你那些只会背书的同学强多了。"
他站起来,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
"走吧,明天还有课。"
林启明的日子开始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食堂喝一碗稀饭、吃两个馒头,然后背着书包去教室上课。中午下课后,他在食堂里排队买饭,然后端着搪瓷碗找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看书。晚上上完自习,他就钻进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
他发现自己的差距比想象中还要大。
在写作课上,老师讲起中外文学名著,他只能茫然地听着。那些名字——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乔伊斯——他只在参考书里见过,从来没有真正读过。别的同学讨论起《战争与和平》的时候,他只能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
他写了三千多字,把老家那条铁路、那座工厂、那些冒着白烟的烟囱写得细致入微。他以为这应该是一篇好作文,因为那是他真正熟悉的东西,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风景。
可是发下来的时候,他的作文只得了七十分。
老师评语写着:语言质朴,但缺乏深度,感情不够细腻。
他愣愣地盯着那几个字,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下课后,王建国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灰心,"他压低声音说,"我比你还惨,才六十五分。"
"可你语文一直很好啊,"林启明有些困惑,"下乡的时候,你不是还当过报道员吗?"
"那不一样,"王建国苦笑着摇摇头,"那时候写的东西,都是八股文,上头让写什么就写什么。现在要写自己的话,我反而不会了。"
他们相视苦笑。
那天晚上,林启明又去了图书馆。
他找了一本《写作基础知识》,从头开始看。他用铅笔在重要的段落下面画线,把那些"主题"、"结构"、"语言"、"修辞"的概念一条条地抄下来,然后对照着自己的作文,找出差距在哪里。
他发现,自己写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总是绷着一根弦,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那根弦让他不敢放开写,不敢写真话,只能绕着弯子、遮遮掩掩。
"我在怕什么?"他问自己。
窗外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桌上,孤零零的。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在怕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启明渐渐适应了大学的生活。
他的衣服还是那几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衫,鞋子还是那双磨穿了底的解放鞋,可他不再觉得窘迫了。班里比他穿得差的大有人在,王建国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布鞋,比他的还要破旧。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圈子。
每天晚上,图书馆三楼最角落的那张长桌,就是他们几个人的"据点"。李向东总是来得最晚,走得最迟,手里永远夹着一本书,嘴里永远念叨着什么主义、什么哲学。王建国则安静得多,他总是抱着一本《古文观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遇到不懂的就查字典,查完了就抄,抄完了就背。
还有陈老师。
那位在书库里"偶遇"他的女教授,后来成了他最尊敬的人。
陈老师本名陈淑芬,是中文系资历最深的写作课教师,据说五十年代毕业于燕京大学,后来因为"历史问题"被下放到农场劳动了好几年,七十年代末才平反回到学校。她的讲课风格很特别,不讲教材,不讲理论,只讲"真话"。
"写作的第一步,是说真话,"她在第一节课上就这么说,"连真话都不敢说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废纸。"
林启明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陈老师注意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