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下了台。
掌声再次响起,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喊“好”。可林守正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
仪式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
林守正没有走。他独自站在大礼堂门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炉沸腾的铁水。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爹。”
林启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守正没有回头:“你怎么还没走?”
“等您。”
林启铭走到父亲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父子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启铭,”林守正忽然开口,“你觉得这厂子,还能干几年?”
林启铭愣了一下。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父亲问这个问题了。
“爹,”他说,“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守正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天要变了。”
林启铭沉默了。他也听说了外面正在发生的变化:安徽那边在搞什么包产到户,广东那边在悄悄办特区,北京那边在讨论什么真理标准……报纸上的话天天都在变,让人眼花缭乱。可工厂会变成什么样,他还看不清楚。
“不管怎么变,”他说,“活儿还得有人干。”
林守正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对,”他说,“活儿还得有人干。”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厂门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佝偻而瘦削,却依然挺直。
林守正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了铸造车间。
车间里已经停了火,只剩下余烬在炉膛里明明灭灭地跳动。夜班的工人还没来,整个车间空荡荡的,只有那几台沉默的机器守望着他。
他走到冲天炉前,伸出手,贴在炉壁上。隔着厚厚的耐火砖,他仍能感受到残余的热度——那热度很淡、很弱,像是临终老人的体温,却依然温暖。
“守了你们二十八年,”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今天该交接了。”
他的目光扫过车间的每一个角落:这座800吨的压力铸造机,那台五吨的桥式起重机,那排存放铁锭的料架……他的目光很慢、很细,像是在和每一个老朋友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向车间角落的那个小煤炉。
煤炉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林守正在炉前蹲下来,用手指拨弄着那堆灰烬。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灰烬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片。
他捡起来,凑近了看。那是一张旧得不能再旧的纸,边角都烧焦了,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可他依稀认出了那几个字:
“……确保1979年一季度完成上级下达的产值任务……”
那是1958年□□时的生产任务书。
他不知道这张纸是怎么跑到煤炉下面的。也许是哪位工友夹在工具箱里忘了拿出来,也许是风吹来的,也许……也许这张纸从一开始就守在这里,等着他。
林守正把纸片收进口袋,站起身来。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沉入了地平线。车间里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窗户投进一点昏黄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闻了闻那熟悉的气味——机油、汗渍、煤灰、焦炭、金属……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味道。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是时间的味道。
三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他迈步走出车间。身后,冲天炉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炉壁上残留的余温正在一点点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