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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将熄（第6页）

炉火将熄。

可那余烬，还在微微跳动。

林守正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摇摇晃晃。老孙头还守在门卫室里，看见林守正出来，连忙站起来。

“林师傅，回去了？”

“回去了。”林守正点点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红星机械厂。厂区里灯火通明，那几根高耸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广播里正在播送着什么新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空气里的味道？是风里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就不用再来这里了。

“林师傅！”老孙头在身后喊。

林守正回过头。

“明儿……明儿还来吗？”老孙头问，声音有些颤抖。

林守正沉默了一会儿。

“不了。”他说，“该交接的，都交接了。”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老孙头站在门卫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走远，消失在路灯的尽头。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林守正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铸造车间。炉火烧得正旺，铁水在炉膛里翻涌、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他站在炉前，手里握着火钳，像年轻时那样，把一勺勺铁水舀起、浇下。火光映在他脸上，滚烫的、跃动的、仿佛有生命的。

可忽然，炉火暗了下去。

他低头一看，炉膛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堆灰烬。火焰在灰烬中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他慌了，四处寻找引火的柴火。可他找遍了整个车间，什么也找不到。火焰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不见。

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还没有亮。妻子王秀兰在旁边打着鼾，睡得很沉。煤油灯早就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枕边的那串钥匙——不是工厂的钥匙，是家里的钥匙，是门上的、是抽屉的、是箱子的。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冰凉的、熟悉的触感。

钥匙还在。

火灭了，可钥匙还在。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