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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将熄（第4页）

台下坐满了人。有今天退休的老工人，有各车间的代表，还有厂里的各级领导。人群嗡嗡的，像一窝蜂。

林守正的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老郑头——他坐在后排，正冲自己挤眉弄眼；看见了小马——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顶棉帽，神情有些局促；看见了自己的儿子林启铭——他坐在车间代表的位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父亲。

赵厂长还没来。

赵厂长叫赵继业，今年五十四岁，是林守正的老相识。1960年三年困难时期，他们俩曾一起饿得浮肿、一起上山挖野菜、一起在深夜里饿得睡不着觉。后来赵继业提了干，林守正留在车间搞技术，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可那份患难之情一直都在。

林守正知道，今天这个欢送会，多半是赵继业的意思。

正想着，大礼堂的门开了。赵继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孟广才、王德发等厂领导。赵继业穿着一身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和林守正有几分相像。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林守正，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两点整，欢送会正式开始。

孟广才主持会议，先介绍了今年退休的几位老同志，然后请赵继业讲话。

赵继业站起来，走到台前。他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洪亮，“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红星机械厂1978年度退休职工欢送会。我代表厂党委、厂革委会、代表全厂三千多名职工，向林守正、刘铁山、王德顺、李秀英四位老同志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掌声雷动。

赵继业等掌声平息，继续说道：“红星机械厂建厂三十年来，从一个只有几十人的小作坊，发展到今天拥有三千多名职工的大型国有企业，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党的领导，靠的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更靠的是像今天在座的四位老同志这样，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老工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守正身上。

“林守正同志，是我们厂的宝贝。1950年，他从上海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东北建设，在铸造车间一干就是二十八年。他精通铸铁、铸钢、有色金属铸造各种工艺，经他手炼出的铁水、浇出的铸件，没有一件出过质量事故。他带出来的徒弟，遍布全厂各个车间，很多人现在都成了技术骨干。他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一名真正的工人阶级先锋战士！”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林守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串钥匙。钥匙的金属边缘硌着指腹，冰凉而沉重。

赵继业讲完话，孟广才宣布请林守正同志发言。

林守正站起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踩在鼓点上。他的中山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空荡，可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

他站到台前，没有看稿子，也没有看台下的人群。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穿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厂房。

沉默了很久。

“同志们，”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会说话。”他顿了顿，“党让我来东北，我就来了东北。工厂让我炼钢，我就炼钢。干了二十八年，我没觉得苦，也没觉得累。工人嘛，就是干活的。活儿干好了，心里就踏实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老疤，指节粗大，纹理深刻，像是用了一辈子的老工具。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会点手艺。”他说，“这手艺是党教给我的，是厂里教给我的，是老师傅们手把手传给我的。现在我老了，干不动了，把这手艺传给年轻人，是我应该做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小马，”他忽然喊道，“你过来。”

角落里的小马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老郑头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快去！”

小马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挤到台前，站到了林守正面前。

林守正从腰间解下那串钥匙。他的动作很慢、很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把那串钥匙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火光在钥匙上跳动，映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拿着。”他伸出钥匙，递到小马面前。

小马双手接过，手有些发抖。

“这串钥匙，有七把。”林守正说，声音低沉，“平炉的、冲天炉的、工具箱的、备件库的、材料库的、车间大门的——都是车间的命根子。”他顿了顿，“还有一把，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是老主任传给我的。你收好，以后慢慢琢磨。”

小马捧着钥匙，眼眶红了：“林师傅，我……”

“别哭。”林守正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炉子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别硬来。火候、颜色、声音，都是信号。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转身，又看向台下。他的目光扫过老郑头、扫过赵洪亮、扫过车间里的工友们，最后落在了林启铭身上。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林守正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浅，却让人心里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