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铭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新手套递给父亲。那是一副加厚的牛皮手套,比厂里发的那种帆布手套结实得多,是他在沈阳出差时特意买的。
“冷。”他说,只吐了一个字。
林守正接过手套,摸了摸那粗糙的牛皮面。他没有说谢谢——父子之间从来不说这种话。
“启铭,”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下午的会……”
“知道了。”林启铭打断他,“钥匙的事,您不用操心。”
林守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站着。鼓风机的轰鸣声、平炉的呼啸声、行车的嘎吱声——这些声音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白,却也让沉默显得更加浓重。
林启铭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心疼?是愧疚?还是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从小就怕父亲。不是那种皮肉之苦的怕,而是一种敬畏——对父亲那一身本领的敬畏,对父亲那一代人吃苦耐劳精神的敬畏。他知道父亲这辈子不容易:1950年从上海支援东北,一个人背井离乡,在冰天雪地里一干就是二十八年。□□时饿得浮肿,□□时被批斗过、游街过,可他从没有抱怨过一句。恢复工作后,他比以前更拼命,仿佛要把那几年浪费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林启铭从小就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可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不是能力的问题,是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现在是1978年,时代正在变。
父亲那一套老经验还能用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作为接任者,他必须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爹,”他说,“我去检查冲天炉了。”
“嗯。”林守正头也没回,“风口的角度要调准,别偷懒。”
“知道了。”
林启铭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在车间里回响,咚咚咚的,像一颗沉稳有力的心脏。
林守正没有回头。他继续擦拭着鼓风机,手上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无价之宝。
中午十二点,工人们陆续去食堂吃饭。
林守正没有去食堂。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那是1965年母亲托人从上海寄来的,上面刻着两只仙鹤,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小煤炉旁。煤炉上坐着一口小铁锅,锅里是早上老伴儿给他准备的饭菜:白菜炖豆腐,半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把饭菜热了热,就着煤炉的火苗吃着。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是在给他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老郑头端着饭盒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木箱上。
“林师傅,吃着呢?”
“嗯。”林守正头也不抬,“你也吃点,站着说话腰疼。”
老郑头嘿嘿一笑,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苞米面窝窝头、萝卜干、还有几块咸得发苦的腊肉。他掰了一块腊肉递过去:“来,林师傅,尝尝,我媳妇儿自己腌的。”
林守正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腊肉有点硬,咸得齁嗓子,可他嚼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老郑,”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厂子,还能干几年?”
老郑头愣了一下,差点被窝窝头噎住。他看着林守正的脸,想从那沟壑纵横的纹路里读出什么,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林师傅,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守正摇摇头,“就是问问。”
老郑头沉默了。他知道林守正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这些天厂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上头一直在说要改革、要搞什么经济责任制,报纸上天天写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好像整个中国都在变。可到底要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清。
“林师傅,”老郑头压低声音,“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林守正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没事儿,就是随便问问。”他说,“吃完了,我去看看炉子。”
老郑头看着林守正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那不安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下午一点五十分,厂部大礼堂。
大礼堂是1956年建的老建筑,红砖墙、木屋架、水泥地,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舞台上挂着红布横幅,上面写着“红星机械厂1978年度退休职工欢送会”几个大字。横幅下方摆着一排长桌,桌上铺着白布,布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盒大前门香烟。
林守正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坐在台下第一排。衣服是早上老伴儿特意找出来的,洗得笔挺,领口和袖口都熨烫得服帖。衣服有些大了——他这几年瘦了不少——可穿上身,还是精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