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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火夏1(第4页)

酒冰好了,你把它镇入冰桶。在一丝柚香中,你的舌尖尝到了……一味杰作,像莉迪亚·戴维斯的短篇那样清爽、幽默、回甘。酒体恰如作品,好就好在文本之外,句号之后那十秒回甘。

还有两周就要离开巴黎的时候,你在楼下小酒吧碰到盲打误撞进来躲雨的浙江商人。来法国的浙商如此之多……几乎泛滥成灾。还好这两人不太油腻,可以忍受,你坐下了。老板娘见你来了,热情地给你倒了柠檬水,推来杯垫的时候,她顺便用法语对你耳语道:“他们抱怨很久了,说想做葡萄酒生意,但英语不灵光。想不想试着……做一次美酒猎人?”

你无所谓地耸耸肩。老板娘用润滑式的漂亮推荐,说服他们请你喝一杯。这时候,你们的话题已经涉向生意。

7

为了做一个合格的葡萄酒猎人,你像爱护皮肤一样爱护你的感官、嗅觉、味觉、举止、气场,都要慢慢练习。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是,你的法语已经练得和英语一样无懈可击,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也听得懂,而你的母语是中文,代表着世界最大、最有潜力的市场,每个生意人都垂涎。

你只挑选合得来的聪明头脑做生意,所谓“合得来”,是聪明但又被你说服的那一类:放弃满嘴的拉菲、罗曼尼·康帝吧,它们早就变成了符号,而不再是葡萄酒本身。放弃超市、五星级酒店吧,那些市场既饱和又傲慢;放弃中国北方市场吧,他们传统固化,喜欢白酒,不易打开。为什么非要租店开酒行,为什么不考虑互联网,艺术展览,酒会?不,不要急着一次进太多,超过一个货架的酒在海关就麻烦一倍,我们得在海外提前贴好中文标签,如果质检报告只有一份,还是1962年的,那最好请他们再做一份质检报告,把原件给我们,因为国内有的口岸就是非要原件不可。

除了恋爱,世上大部分事情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你始终对恋爱不太感冒)。你的口碑已经在圈内传开了,选酒、谈判、定价、订货,哪怕心里没底的时候你也像个老练的猎人那样,说话反应超快,正所谓装作如此,直到真的做到如此。他们很吃这一套,况且只要有你参与的场合,男人们大都会因为睾酮作祟而迅速达成生意,价格优惠。你跟颜斯林讨论过这种微妙的优势,衍生成一场争论,关于“性别优势”。你掐灭烟头,用中立的口吻说,我只是在做我的事。他们要想别的事,恐怕是他们的生理局限吧。

几笔生意下来,你体会到经济独立的甜头,是自由。自由就是有底气对这个世界说不,对愚蠢的家伙说滚。爱则恰恰相反,爱让你接纳,让你说好。这也许是为什么,你对爱的态度极为谨慎。

第一桶金(虽然只是小小的桶底一点点金),是在意大利北部赚到的。那是一座离都灵不远的古老小镇,在皮埃蒙特。整个山区被阿尔卑斯山斜插一刀,沙土、陶土混合得恰到好处,给葡萄提供了极好的养分。被你瞧上的酒庄并不算有名,但当年的雨水十分温驯,葡萄收成出奇地好,你判定这批酒物超所值,是媲美DOCG[1]级的遗珍,只是需要更好的包装营销,还得重新设计瓶签。

庄主年纪大了,一提起葡萄园,脸上有种骄傲的愁容。这里已经有四代人了,第五代想要叛离自己的宿命,几乎是预料之中的。庄主的儿子早逝,独孙亚德里安已经长成了英俊的青年,但一门心思想要离开这里,去柏林做DJ,不愿意留在这里帮他打理葡萄园。庄主有时候闲得慌,会和雇农一起,亲自给心爱的葡萄叶喷洒硫酸铜。

暮夏时节,一望无际的绿藤上缀满了粒粒黑亮的珠宝。到了冬日,尤其是早晨,悠缓的山坡则完全被浓雾淹没,葡萄架呈现出某种抽象的虚线格子,一种印象派的典型画面。你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季节,踩在雪地上,满脑子幻想着一群群麋鹿出没,唱颂歌的矮人成群结队跳着圆圈舞。

圣诞节近了,亚德里安回到庄园和家人团聚,却成天把自己流放在荒凉的山坡上,鼻头冻得通红,瑟瑟发抖地裹在皮夹克里,坐在雪地里抽烟,硕大的耳机圆鼓鼓地套在鬓侧,隔着两米也能听见撕心裂肺的电音。破旧的菲亚特小蓝车被扔在不远处,寂寞地匍匐在雪地里,玻璃已经结冰。

亚德里安看见了你,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他吐出一口烟圈,有风,烟雾缠上他的脸。“来一支吗?”他问。

“当然。”你点头。

他从衣兜里掏出裹在锡纸里的烟叶。手背干燥,冻得发白,像结了一层霜。那双手发着抖,仔细把烟叶填进小纸卷,递给你。点火的瞬间,你们变近了:他的睫毛那么长,你几乎担心它们会被烧到。

听说你来自中国,亚德里安仰着下巴笑起来:“你好呀,我的图兰朵公主。”

哇,不愧是意大利人,你心想。但你没有顺着回应“鞑靼王子”,而是拐了个弯,问他:“你知道《图兰朵》的原型来自《一千零一日》吗?”

“是《一千零一夜》,我记得很清楚。”

“你错了,是《一千零一日》故事集,里面有一则叫《杜兰铎的三个谜》。”

“好吧,我回去查查,如果输了,你也要给我说个谜语。”

赢定了,你心想。你是听着奶奶读阿拉伯民间故事《一千零一日》长大的。1981年的中文选译本《一千零一日》,姜黄色的封面,你记得很清楚,源于克什米尔公主对一位叫“梦想家”的王子朝思暮想,奶妈心疼她,便给她讲了一千零一天的故事,里面的女主角们聪明勇敢,率性而为,完全是《一千零一夜》的反面。难以相信,在几千年前的阿拉伯民间,流传着这么多带有强烈“女性主义”色彩的故事。

在《杜兰铎的三个谜》中,骄傲的公主已经爱上了卡拉夫,但不愿意答应婚事,因为:“我无法忍受任何一个男人说:我征服了杜兰铎!”

“可他们最后成婚啦,不是吗?”亚德里安问。

“没错,但原因是,她丈夫也说:‘杜兰铎你得到了更大胜利:你克服了自己的骄傲。’”

“骄傲吗,你?”

也许是吧。童年,每逢寒暑假期,爸爸都带你去风眠湖,拜访老杨。你喜欢去那里:逃离了严苛的母亲,每一口呼吸都是自由的。你尽可以拿奶奶给的零花钱,一天吃二十根冰棍儿,遍地撒欢,上山摘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浆果,脸蛋晒得通红。山里的苍耳沾在你的裙子和鞋子上,被你带回院子,进屋前被你摘下来扔地上,奶奶笑着说:“再这样下去整个院子都会种满苍耳啦!”

奶奶住的镇上经常停电,而你喜欢停电,喜欢烛火支撑的善意的黑暗。多年过去,你对烛火仍然有偏爱,那令你感觉像躺在奶奶身边,听她给你讲阿拉伯童话;那是一张近乎巍峨的四桅大床,蚊帐飘忽如梦,你闻到楼下作坊传来浓烈的酒曲味道,经年不散。仅仅是那气味,足以熏得你入醉。大约是从小被那些勇敢的女主人公鼓励着,你长大后性格带骨。

也就是在当晚的餐桌上,隔着无数酒杯、盘子、烤鸡、烟熏香肠、沙拉和蜡烛,你收到了亚德里安的短信:“你答对了,图兰朵。”他一直在长桌尽头看着你,目光热烈得像一对火钳。他隔空向你举杯示意,瘦削的下巴镶嵌在V形的领口,每一簇棕色的鬈发都带着笑,迷人得简直就像一头巨角麋鹿,刚从雪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桌,谢了顶的老头子们喝完了十分之一的窖藏,个个红光满面,浓重的卷舌音把烛光吹得蜷曲。意大利人讲话用的不是舌头,而是手势,满桌子都是手在挥舞,而庄主热情得过分了,拉住你不停地哇啦哇啦。

亚德里安坐不住了,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你身边,打断这一切。

“所以你不想知道谜底吗?”他问。

“什么谜底?”

“鞑靼王子的吻,什么滋味?”

你在宝蓝色菲亚特的后座得到了答案,有烟草和单宁的涩味,但很温柔。旷野里,风雪在尖叫。车窗内,你们的呼吸如潮水在雾中翻涌。轻咬着耳垂喘息,闭上眼,你仿佛能看见亚德里亚海湾的堤坝,傍晚的星,忧郁的海风琴,第一缕呜咽声随着涨潮而奏响。

当你再次睁开眼,亚德里安用手指在蒙着雾气的车窗上擦出一块满月。他的脸在月光中只有一个盾形的轮廓。可能是弹贝斯太久了,你分明感受到他指尖都是茧,硬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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