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颜斯林要去伦敦做交换生,而你要去巴黎。离别的气氛延续好长一段日子,又正好快到母亲忌日,每年那段时间,你都难免低落,于是那顿饯行饭吃得索然无味。你感到持续的耳鸣、头痛,像极了……母亲走的那天,医院长廊里的蝉声,一声声无动于衷的聒噪,电钻似的切割耳膜。
忌日当天,父亲毫无表示。你不确定他是忘了,还是故意不想提。你没法脑补他跟新欢老婆住进你们家的画面。父亲在你的手机里已经不是“爸爸”,而是他的大名。偶尔那个名字会打来语音电话,和你敷衍几分钟,互相确认彼此还活着,说句“OK,bye”。
那通电话叫你很恼火,他像个受了欺负的孩子似的,没完没了地跟你抱怨经济不好,画廊老板不厚道,低价压画,还想抛弃他转行不干了,去做红酒进口生意。
“所以呢?”你预感这电话比平时更长,翻出耳机插上,一边叠衣服,一边心不在焉应着。
“……”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
“你就直说吧,你想干吗?”
“……”
“那你们怎么不自己找人?”
“……”
“找我,我也会收费。而且我现在很忙,不见得有时间。”
你知道这样的语气最能刺痛他。暗爽,但内疚随之而来,隐隐的。挂了电话你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五十岁的人了,头发少了大半,大腹便便,才华平平,丧偶,续弦不是省油的灯,女儿跟他翻脸。你叠衣服的动作停下来好久了,膝盖抵着床尾的栏杆,生疼。你坐了一会儿,低头给父亲发语音,口气软了些,说:“你别太担心了,自己照顾好身体。”发完,你半天站不起来,不想动。
6
母亲离开了,而你常常觉得她还在;父亲还在,你反而觉得他离开了你的生活。他留给你最大的财富大概是品位:对艺术,对酒。
红酒课的资料里有这样的公式:“价格=12。145+0。00117×冬季降雨量+0。614×成长期平均温度–0。00386×收获期降雨量。”看到这里,你简直笑出声来了,现实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开课第一次,你打量着来参加这种课程的“同学”,四五十岁的白人中产,有钱有闲,生活空虚又还想要挣扎一下的那种,十女一男。课程意义不大,教的东西随便上网搜一搜也是一样,品酒种类很有限,还不如自己在欧洲的时候,随便一家酒行。
做交换生那年,是你的黄金之年了吧,独自住在巴黎第十七区的小街道,顶层的小阁楼,螺纹旋转楼梯,整整六层,每次上去或下来都经历晕眩。扶手看上去靠不住,白漆剥落,橡木已磨得光亮,吱嘎呻吟着,抱怨每个步子。阁楼里的壁炉已经无法使用了,铸铁闸门,泛起蝶翼般的褐锈。你是有壁炉情结的,无论在巴黎,还是在先锋谷,你忍受旧公寓的吱嘎声,漏风漏水,就为了那只壁炉。也许是你内心的某一部分也像壁炉,在等待一把火。
阁楼下,二百米内有两家酒行,总是开到很晚。你几乎尝遍了店里所有的葡萄酒,瓶塞收集起来,装满一个大玻璃罐。课堂上的硬骨头啃累了,会读一读罗兰·巴特来放松头脑,接着下楼透透气,去转角的小酒吧,找老板娘聊聊天。
老板娘来自摩洛哥,说法语、阿拉伯语、英语。是她告诉你,学一门语言的最高境界,是不再有人夸赞“哇,你说得真好”,因为母语是不需要赞扬的。也是在她的店里,你不断收到法国绅士送的大捧玫瑰,几乎比你整个上半身还要庞大,完全无法带走。每次你只抽走一枝,带回公寓,用空的酒瓶养着,把剩下的留给老板娘,换来她的谢谢,顺便回赠你一杯年份酒。
入秋的巴黎,走着走着天上就掉下雨滴,像是云要和你说什么话。十月是落叶的狂欢;而风,好像放了假的小孩,满街溜达,调皮地掀起姑娘们的裙摆。赶上没有罢工的好日子,你会为了一碗拉面,坐地铁到玛黑区去。那是欧洲还算太平的几年,你还相信梦游的魔力,相信这个世界值得被改变,可以更美好一点,正如从酒行的货架里,你随时能找出好几款9欧元一瓶的惊喜。
常常,你左手怀抱着装新鲜蔬果的纸袋,右手拎着一瓶干白,精灵似的走回家。那一小段路,被你踏成五线谱,你的脚步按照脑海里想象出的某首歌,打出节拍,走路带风。熬到交了论文,翌日又没有早课的日子,你会就着自己炖的萝卜汤,垫一下肚子,然后去小酒吧喝到微醺,作为庆祝。无论法国绅士来不来,你都享受。
秋天结束的那个夜晚,云想和你说的话突然变多了,雨滴密集起来,你走过转角,法国绅士站在那里等着你,准确说,是堵住你。
他带了长柄雨伞,却没有撑开,淋得肩头发黑,开口就问:“老天,你都去哪儿了?”
你耸耸肩。
“为什么不回我短信?这个星期你去哪儿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一个跨步上前,使劲儿摇晃你的肩膀。纸袋掉在了地上,苹果滚出来,柠檬滚出来。芦笋摔散了架,法棍亲吻地砖,裹上了雨泥。
你紧紧抱着怀里那瓶干白,身子斜过去,几乎是在保护它。你的确消失了一个星期,跑到伦敦和颜斯林过万圣节。你没法理解这样的事情为何得报备给他。难道仅仅因为那几捧硕大的玫瑰?仅仅因为他牵过你的手带你登上过埃菲尔铁塔,进行了表白?像对待国际友人那样?拜托,我们都会带国际友人游览长城。
伦敦皮卡迪利大街被妖魔鬼怪堵塞,封了路。夜色越浓,你越亢奋,临时借来陌生女孩的黑口红,把自己涂成潦草的吸血鬼;而颜斯林则用油画颜料把自己的脸涂鸦,套着自己亲手做的印第安羽毛帽子,拽着你的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你放肆地发酒疯,无人理会你,这种无人理会很孤独,也很自在。自在更重要。手机在你的衣兜里疯狂振动,无休无止。你看都不看就知道来自谁。你的手伸进口袋把它摁关机。当然,有时候是它振到没电自己关机。
“和我结婚吧,Zoe,别走,留在巴黎。”法国绅士几乎快要给你跪下了,眼里都是雨。
你立刻后退,一步,两步,撤退之前,你腾出一只手,掌心对着他,示意“这位先生你不要激动”,那是一种对付抢劫犯的姿态……当你意识到一个人比你想象的更认真、更爱你的时候……就像是要抢劫你。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吧,见鬼去吧,你太像个男人了,和你谈恋爱简直就像搞基,简直不可理喻。”法国绅士撕掉了好脸色,咆哮着扔下这话,掉头走了。你几乎松一口气,然后在心底冷笑。
你没有捡蔬果和面包,只抱着毫发无伤的酒瓶,转身上楼。你回到安静的小阁楼,确认锁好了门。
蜡烛点上了,音乐放上了,酒……还需要冰一下才能喝。你等待着,在微暗的房间,你盯着衰老的壁炉,回顾刚才的时刻。其实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好多次了。喜欢过你的人,都吃过你这一套。亲密关系这玩意儿,只是你生活的甜点。甜点是可有可无的,而且不能多吃。也许下一次,你该提前告诉对方,有蛋糕也不错,但你只想尝一小勺,只要一小勺,谢谢,好好好,够了。
休想强迫你吃掉一整块蛋糕,你会拒绝的。不要逼你。这个世界是因为例外而美丽的,例外的,不在乎恋爱和甜点的姑娘,不痴迷成功和金钱的小伙子。例外或不规则,世界是因为这样的人才有趣的,你坚信。
你意识到你讨厌海明威或许正是因为骨子里你们太像。他宣称“女人越向一个男人表达浓密爱意,就越会赶走他”;而你想补上一句——在不低的概率里,反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