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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火夏1(第2页)

母亲却没有如诺醒来。

那是十八岁的六月,你刚骑自行车到达医院,汗滴还在脸上发痒。无人的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只属于你。清晨六点的阳光,朝气蓬勃,无辜而无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站在走廊里,一个人,感受透明般的寂静。

4

遗体告别仪式,你整个人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父亲哑忍创痛,在灵柩即将被送入焚化炉的前一刻,泪水终于决堤,扑上去泣不成声。他跪伏的身形,像一把锈得无法打开的折叠刀,哭声经过努力压抑,依然撕心裂肺。父亲重复着:“静志啊,你安心走吧,我会照顾好咱们女儿的……”

你站在一边不为所动,仿佛眼前只是一幕电影而已,而灵柩里躺着的那具病身,根本不是你母亲。

你木然接受大人们凝重而迟疑的悼念。母亲的朋友、同事、幼时的邻居、叔叔阿姨们,纷纷来到面前,捧起你的双手,有的说“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啊”,有的说“你母亲真是个好人”,有的说“你要懂事,节哀……”,有的说“想哭别憋着,有什么话要跟大人说”。

你从头到尾不为所动,彻底拒绝把眼前这一幕当真。

下葬当日,舅舅和你两个人,开车六百公里,把骨灰送回母亲老家。七八个小时的长途中,你穿着久未换洗的T恤、短牛仔裤、匡威鞋,头发油腻,只能扎起来。一路上,马尾顶着座椅的头枕,极不舒服,而你适于此,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路。

第一个大路口,等红灯停了很长时间,舅舅瞟了你一眼,眼神似乎有抱怨,大约是希望你穿得更正式些。可你根本不在乎了。你已经是……失去皮肤的人,还在乎什么衣服?母亲的骨灰盒被你紧紧捧着,红色的化纤绸缎在腿上不断摩擦,不断摩擦,你一直记得那诡异的痒感。

到达公墓,已近黄昏,暮色沉抑。你给挖掘墓穴的工人买了两包烟,还递上了红包,“辛苦你了,麻烦周到些”。你把烟递给他们,好像这只是一次墙壁粉刷。

工人眼神恻隐,嘴上却只是漫不经心问你:“多大了?”

“十八。”你说。

你眼睁睁看着红绸骨灰盒被下降至墓穴中。

墓碑是你选的,为此你和舅舅大吵一架,你坚持要用刻着百合花的那一款,而不是他选的那种死板得如丧考妣的黑大理石。他不会知道母亲最爱的花是百合。

整个下葬的过程,父亲没有来。他痛苦得没法下床。“拒绝前往”是他不接受现实的方式。而你拒不接受现实的方式,则更加决绝——母亲下葬第二天,你就一声不吭,背起行囊独自去了云贵川旅行。

你感觉自己身上像“人”的部分被抽走了,变回一头小兽……一只幸存下来的,毛皮都被撕掉的孤儿小兽。地狱门口看过一眼,不过如此啦。重返丛林,天不怕地不怕,搭车,沙发客,飙摩托,一样不落,走夜路大声歌唱。大门乐队唱,“自由就是第一次走出家门的滋味”。不,不只如此。自由是不需要毛皮。

站在荒无人烟的半山腰,阳光发烫。山海蔚蓝,是诗人在《横琴岛九章》中写的那种,“很深的拒绝,或很深的厌倦,才能形成的那种蔚蓝”。你对着阳光,剧烈地发誓,你会重新长出美丽的毛皮,追着风筝远走高飞,要好好地、自由地、无拘无束地、痛痛快快地远走高飞,一个人生活。像萨冈那样,像三毛那样。

5

学者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ElisabethKublerRoss)在1969年出版《论死亡与临终》,描述人们遭遇悲痛后的五个普遍阶段,分别是——

否认与隔离(“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愤怒(“都怪你们!是你们抢救无效!”);

讨价还价(“……要是我们当初早点发现……”);

抑郁(……);

接受。

你全套走过这五个步骤,从无动于衷,到哀恸显影,并逐渐立体,用了一年。回到美国,进了大学,生活的齿轮缓缓重启,继续,渐渐地,噩梦变得真实起来,你开始愤怒,开始回过神来,是时候跟命运讨价还价了。

有时候发生在周末的派对,大醉之后;有时候发生在上学的校车上——妈妈不在了,永永远远不在了,就这么,没了。可你手机里还有她的号码呢,上一条短信还停留在大半年前,蓝色对话框,真真切切的蓝底黑字:“放心,妈妈好多了。”

你才十八岁,妈妈怎么能走?许多念头联合突袭你,给你套上黑头套把你直接绑架。你好几次不得不紧急拉响校车的铃铛,示意司机赶紧停车,赶紧,停,车。该死的,停下来,现在!立刻!

你扒开车门,冲下车,扑到旁边的野林子中,抓住一棵树干。五脏六腑陷入暴乱,绞痛着,嚷着要逃离你的身躯。你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呕吐。你跪倒在雪地里,整个上半身都在摇晃。你真的想过死。

你从来不让别人看见这一幕。

颜斯林是唯一的例外。从认识起,他无数次扶起过你,收拾你吐脏的衣服。他连自己的衣服都是雇人来洗,但会亲自照顾你,在你吐的时候帮你把头发扎起来,递上拧开了瓶盖的水。每个断片儿的晚上,都是因为有他,你才能接上第二天的。你们无数次醉到跌坐在楼梯上,一边是墙,一边是他的肩膀,两者都不言自明的坚实,随便倒向哪一边都行。

母亲走后,你出于对父亲的怨恨,断掉了家里给的信用卡。奖学金足够负担学费,但生活费必须靠自己四处打工,而不是每个老板发工资都那么痛快、准时。经常有上顿不接下顿的时候,是颜斯林大大方方付了钱,虽然他和你一样厌恶——甚至更加厌恶——用家里的钱。但是为了罩你,他咬着牙、厚着脸皮,每周在电话里忍受母亲数落有多少银行发来不可思议的扣费短信。有时候打打闹闹起来,颜斯林也会骂你,“靠,还敢跟朕嘴硬,你说你欠朕多少钱了?”但事实上,你清楚,他从来没有真的和你计较过。

但有代价,你明明白白知道,不可能有比颜斯林更铁的挚友——可万一崩了,也不可能有比他更狠的敌人了。就像当你们坐在台阶上,他会顺手抢过你的手机,检查你的微信列表里,他的名字是不是被置顶;检查你有没有把他固定成星标联系人,如果不是,你就死定了。

没有哪个男朋友敢这么放肆,可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可以纵容颜斯林这么做。你经常有种感觉,和颜斯林这种星座的家伙“做朋友”,一点儿都不亚于“谈朋友”。一旦被拽进“最好的朋友”这一梯队,更确切地说——这一金字塔顶——他的小本儿上就只剩南极和北极,一白一黑,不存在温带,也没有灰度。对朋友,或对你这个塔尖儿,颜斯林的爱恨都是一瓶伏特加,又纯,又烈。

一旦失去,再无挽回的可能。这家伙,你几乎可以说是“丢不起”。因为,你也是那种,可以没有男朋友,但不能没有朋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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