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久久地躺在后座,彼此折叠。在异乡这寒冷温柔的雪夜,潮汐过去了,沸腾的泡沫破灭,苍青色冷月注视着你们。残缺破旧的中世纪城墙在葡萄田的尽头,默默围剿黑暗。你们在广袤的田野里相拥着,像两粒珍珠嵌在深海贝肉里,几乎睡去。
“该说再见了,但我会想你的。”他的道别风格,完全跟你相似。没有人说我爱你,更不会要求留下来。罗曼史的美,就美在它适时而止,像《理发师的情人》,把爱意留在巅峰瞬间,不要反刍,不要复制。一切让你担心的黏着都不会发生。你吃惊地发现,当和一个酷似自己的同类相遇……那感觉像……面对镜中的虚像,吻到冰冷的玻璃。
8
飞越大西洋的时候,你俯瞰:远洋巨轮像几枚胸针,别在海蓝色的衬衣上。
离开巴黎,回到美国,你拿到了亚德里安设计的新酒标。庄主开心地在电话里嚷嚷:“这是我孙子给我设计的,我的孙子。”你看见酒标上的月亮,海浪的波纹,想起某个夜晚。你用破破烂烂的意大利文告诉他:“您的酒在中国很受欢迎,明年我们还会再进两个货架。”老头子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孩子,重复道:“亚德里安很喜欢你,很喜欢你。他没告诉我,但我把他看得透透的,他可是我的孙子。”
挂了电话,轻微的爆破声,烟花在窗前洒落,你拉开窗帘,读亚德里安的邮件,得知他的确去了柏林。你想象他像夜行动物一样,穿着皮夹克盔甲,出没于冷战时期的防空洞,在迷幻现场做DJ的样子。重低音炮,节奏愤怒,不跳舞的人,稀稀疏疏靠在墙上,间距均匀,神态懊丧,像一排等待死刑的人。也许亚德里安正啄着头,俯瞰涌动的舞池,人头被蓝色灯束扫射。
你为那个画面感觉开心,因为你们及时在口香糖味道最好的时候吐掉了它,你们是一类人。你记得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银色音符,他心里只有那个音符,就像你心里只有一个小童,爱着她亟待探索的世界。
Zoe吾爱:
也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打开LaDonnaRomantica这首背景音乐,更对心情。
你应该已经回到谷里了吧?最后半个学期,加油。我回来之后,时常想起在佛罗里达那一段闲适的日子。
那一张你在阳台上仰身抚发的照片。清风几乎将你的妩媚一丝丝吹散,飘扬在雨后的馨香之中。拍那张照片时的你,并不知道,在一年多之后,会遇到我。
我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你黑发上的幽蓝光泽,那是我在上次彻夜聊天中一直凝视的地方。那是我最享受的时刻,你的气息,每一寸皮肤,像光滑的树叶,杳无人烟的荒野间,光与风,都围绕着你。
你以彗星般的形态,坠入我的生活,我不能确定在这茫茫的宇宙穿行中我们会遭遇什么。能吞灭光的,尚有黑洞。
……
但我想要对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消散在空茫的宇宙,或有一天你从属于了另一束光的引力,那我将感到无限的孤哀,那是遥望梅花落满南山,怅对雪原云海,都不足以抒怀的孤哀。
……
我一直渴望,有人从长城的另一端走来,我从这一端走去,彼此相遇,镶嵌到命运里去。
但愿在有极光与灯塔的地方,我们永远是爱人。
你的沙夏
你从长城另一头走来……我自这一头走去。他指的当然是南斯拉夫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Abramovic),1988年她和乌雷(Ulay)的行为艺术作品lover,史诗般的情人,本来是计划花三个月从长城两端走来相会,并举行婚礼,但事实是,相会之后他们便分手了。全世界为此惋惜,但这是一种古老的遗憾,不是吗?早在1926年8月22日,茨维塔耶娃写信给里尔克:“……爱活在语言里,却死在了行动中。”
你用鼠标轻快地从顶拉到底,扫完E-mail,关闭网页,继续写你的毕业论文。
许多人对你说过“爱”,但最后都离开了你。因为你总是挑起他们的征服欲,却从来不会带给他们征服感。你觉得他们既不懂什么是征服,也不懂什么是爱。那关乎某种权力结构,而你压根儿不在乎。
类似一个亲历过大屠杀或核爆炸的幸存者,再来看待日常生活中的离合,无外乎两个玩具车相碰的意外。母亲走后,你内心卷入战争泥潭。父亲迅速新婚,给你投下了那枚致命的核弹。战争是终结了,而你被炸成一片废墟。伉俪情深二十年,家庭和满,但又怎样?但又怎样?!你发现人之爱,无非像甜点,饼干似的甜蜜,却脆弱无比。甜点有,当然好;没有,完全无妨。
越多,你越不知道怎么回;越不回,来得越多。
电话打进了黑洞,E-mail掉进了黑洞,短信发送给了黑洞。沙夏渐渐意识到,你的确是一面没有裂缝的镜子,但镜子背后,或许根本是一个黑洞。一种谜。
9
春假结束,沙夏走了,你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穿过廊桥从食堂到图书馆,来来往往,有时候带着宿醉的头疼,有时候放慢步子看看墙上的社团广告。日常的细节,零星趣事,你也想过和沙夏分享,但是通过手机把上下文情境赘述起来,真的太费事了,于是你选择不讲。几次下来,你发现所谓的远距离恋爱根本就是一种变相的日程报备:晚安我睡了,早安我起床了,我去上课了,我周六出去和朋友聚会,不要担心……
可是又怎么能不担心呢?一想到你周六晚上的派对,酒精、电音、热舞……一脸青春痘的美国男生飞了叶子,轮番来找你搭讪,沙夏就心如乱麻。那画面简直是必然的。他痛恨这种心乱如麻,又无可奈何。他曾经那么自诩理性,聪明。可惜到了这种时候,他陷入被动,却又不想表现得小气,因必须压抑焦虑而更加焦虑。
而即使是沙夏已经万般压抑联系你的冲动,你还是感觉不自由。你完全能想象到手机的另一端,始终有一双目光在徘徊、在站岗、在盼望你回个消息。你几乎能听到iPhone解锁的咔咔声:沙夏强迫性地点开屏幕又关上,关上又点开。
你的夜晚是他的白天,要是到了十二点或一点,你还不发一条消息告诉他“我已经回去啦”,那双眼睛就会一直盯着屏幕,咔咔解锁,关了又开。
越是这样,你越不想报备。你明明知道发两条消息过去,便能安抚他的心焦,但你就是不想。你也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叛逆,也许是对控制欲的本能反感。也许有人沉迷网络恋爱,享受时时刻刻抱着手机发短信,但你做不到。你喜欢肌肤对肌肤,表情对表情,眼睛对眼睛的现实关系。你们再也没空打八个小时的电话粥,即使拨过去,也往往无话可说。
屏幕上,长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之后,沙夏发来一句话:“和你的沟通分寸好难把握,多一寸变成干涉,少一寸变成疏远。”
你收住步子,站着,盯着手机,不知怎么回复。松鼠从树上蹿下来,跑过你脚边,钻进化了雪的草地。你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
据说有科学研究,人类的**没有超过八个月的。八个月之后,新恋情所激发的多巴胺、内啡肽、睾酮、孕产素……通通回归正常水平。月晕散去,光环消失,你们直面对方的阴暗面、缺点、乏味。远距离则雪上加霜,将你们之间折磨得岌岌可危,仿佛一副隔了年的旧对联,脱了胶,其中一联已快剥落,另一联孤零零的,迟早也要被撕下来。
12个小时的时差,他醒的时候,你睡了。你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困到熬不住了。可你偶尔出现在颜斯林的朋友圈里,生活如常,写纸写累了,在高马喝啤酒。你有时间喝啤酒,但没有时间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