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Bryan意识到事情即将败露之前,约我去飞滑翔伞。我算是他的教练,我们以前就经常一起去飞滑翔伞,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到了空中……他的伞绳……断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坠落下去……像个石子儿,被林子吞没了。我惊呆了。真的。那一刻我体会到,什么叫血液在倒流。
“接着我被控制了大半年,那八个月简直是地狱……警方、证监局、公司的律师和检方的律师……反反复复调查我,盘问我,没完没了……Bryan是内幕交易的hub[27],可我只是个边缘小角色,我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们只是一起喝啤酒、玩儿伞。警察研究了伞绳的断面,判定是故意割断的,后来Bryan的妻子发现了他的遗书,才确定是自杀。”
沙夏断断续续,分了好几次才说完,你分明觉得他盘子里的意面都冷了。看着沙夏的眼睛,你头一次觉得,也许每个人记忆里都有密藏,如果你只看到一片无聊的废墟,那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向你摊开地图。
迈克摇着头说:“劣币驱逐良币,人也一样。”
沙夏又抱歉起来:“餐桌上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抱歉……”
迈克拍了拍他肩膀:“好了,这些事儿,不就是餐桌上的甜点吗?忘了它。”
苏珊起身为你们更换餐盘,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好的甜点,而你又开了一瓶酒。一切都暗示着这将是顿冗长的晚饭。也许是因为话题的缘故,你们吃到最后感觉身心俱疲。陪苏珊洗完碗,已经十点半。你叫沙夏一起泡澡:“他们的大按摩浴缸很舒服,你试一试。”
他勉强地笑了一下:“好啊。”
按摩浴缸在后院里,露天的。佛罗里达的夜晚一点都不冷,冬天还有蚊子。热水放好了,在树影里,你小心翼翼地撇开不经意掉进水中的叶片,坐进浴缸,缓缓沉下去,神情在一瞬间松弛,充满惬意。水面升起一点点氤氲之气。沙夏仔细地给迷你音响套上了防水塑料袋,才开始播放音乐。他小心地调低音量,不想吵到苏珊他们。
“十六岁的时候我也在这儿泡澡,想很多心事。”你望着星星,沙夏望着你。
“Bryan一直跟我说,他想做个精酿酒吧的小老板,我一直当他开玩笑。他出事之后我意识到,我做到底,也不过是重走一遍他的——”
“——其实你已经想明白了,对不对?那就不要反复怀疑自己的决定了。”你打断道。
“……对不起。”
“还有,也不要频繁说对不起。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们说点别的,这么好的夜晚,你看,上弦月,”你从旁边拿起冰桶里的那瓶霞多丽,倒了两杯,递给他,“不要时时刻刻都绷得像个闹钟发条,沙夏,世界不是你绷紧了就可以掌控的,你都离开了纽约,离开了上海,来了这儿……”
“我知道,我知道,sorry。”他还是说了sorry,差点为了这不小心脱口而出的sorry而再说一次sorry。你回以一笑,和他碰杯。
清脆的三角铁之声,你轻声说了一句祝酒词:“Doliente[28]。”
“Doliente。”他回应着,凝视着你,喝酒的时候,目光越过杯口,你也凝视着他。
17
决定去“六旗”,根本就是随机的。那天你们醒得过早,无所事事。你打开衣柜,本想找件衣服,赫然看到满满一柜子的旧物:粉色的T恤、牛仔裤、校服、球衣、首饰、小东小西、十六岁的内衣……连你自己都震惊了。保存得那么完好,仿佛高中毕业舞会就在昨天。你毕业后,一度以为苏珊早就把它们全“处理”掉了。
“都是你以前的衣服吗?”沙夏在背后突然一问,简直吓你一跳。
“对啊……”你掩饰着,想要关上柜子。
“你过去也穿这样的……?!”沙夏一下子笑了,朝一件有点花哨的T恤伸出手,被你阻止。他那一笑让你极度不自在,好像有什么极度隐私的东西被暴露。你把他拽开,推到一边儿去。
早餐时,大概受了那一柜子少年衣服的刺激,你一时兴起,问苏珊借车,说要跟沙夏去“六旗”公园玩过山车。苏珊大大方方地祝你们玩得开心,帮你们把那辆丰田SUV挪出车库。
你们坐上车,拉安全带,看见苏珊裹着睡袍,站在自家门口的草坪边上给你们挥手说再见,口型是说“路上要小心”。沙夏觉得那一幕很像……一位母亲看着十六岁第一次拿驾照的一对儿女,兴冲冲要出去溜达。
“六旗”是有名的过山车主题公园,那儿只有过山车,各式各样的过山车,大的、小的、成人的、孩子的。停车场一望无际,活脱脱一座现代工业品墓场,汽车如弃尸一样匍匐着,阳光猛烈,晒出一片明晃晃的反光。
你停了车就走,而沙夏在后面仔细观察位置,以防回来找不到车。过分靠谱的家伙……你真是拿他没办法,催他快一点。
买了VIP票,节省排队时间那种,你激动地跟他说:“最高的那个过山车,座位头枕上安着喇叭,坐进去的时候要提前选自己喜欢的歌,然后在你上飞下蹿的时候耳边就会一直放那首歌。”
为了坐第一排最刺激的位置,你们专门又多等了一轮。你拉着他,坐进第一排,赶紧在点歌按钮上选了4号,是Evanesgmetolife。
“你玩过多少次啦,这么熟?”
“从高中就一直玩啊,他们居然一直没有换歌!这首歌的节奏跟这个过山车是绝配啊,绝配!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就在最高点,最高点那儿,刚好就是Briolife那句——哎呀哎呀,不剧透了,你听吧!”你激动得像个孩子,沙夏也是,你们牵着彼此冒汗的手心,感到肾上腺素像喷泉一样飙上来。
安全带系好了,保护架自动把你们紧扣在座位上。车厢缓缓地爬升,齿轮与链条发出嘎吱嘎吱嘎吱的声音,太刺激了——眼前陡峭得仿佛是直角,你们完全是面朝天空而去的……
心跳疯狂加速。
曲子一开始是一段呼啸的风声,恰好你们耳畔也有风,越来越急、越来越高的风……
近了,近了,近了……你们的心脏几乎要从牙齿缝里掉出来,最高点……最高点,吱嘎声停了,你们的视角从仰朝天,变成面朝地——
一分零四秒处,歌曲正要迸发高点,过山车也恰好爬升到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