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
“说真的,问你呢。”
“他这样的人,一出生就已经登顶了,余生多半只能是个下滑的过程。”
你把头转过来:“嫉妒吧你这是?”
“怎么可能。”他说。
你在心里叹口气。“怎么跟你解释呢,他就是个很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人,根本就不会喜欢任何人,从来不会。他不喜欢一切女生,男生……从来没有。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youkionship那种。”
“也许谈了你也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他在伦敦的时候跟几个‘名媛’打得火热,”你用手指做出双引号括弧,强调那两个字,“但那都是逢场作戏啦,父母撮合他们,门当户对嘛,其实谁会喜欢被指腹为婚啊,对吧?但也没办法,就一起玩儿,各种派对啦,show啦。你知道,他们随便下个馆子也要三五百英镑,也不是跟谁都能做饭搭子的。圈子就那么大。真的,也挺可怜的。他跟我说过,不管他找谁做对象,他父母都不会满意的。这点他已经看透了,索性放弃了。”
“你们这么多年朋友,他身上总有你喜欢的地方吧。”
“不知道欸……颜……看着嘴贱,其实心肠特别纯,是个艺术家人格啦,司汤达综合征那种,你别用常人的逻辑去理解他。”
“什么综合征,我没听说过。”沙夏手机关了,换作平时,宁愿过一会儿去厕所google,也不会问“什么是……”
“就是传说司汤达去佛罗伦萨,看了太多美术馆,被密集的审美刺激给弄晕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据说佛罗伦萨医生最常见这种病,当然那是很有鉴赏力的人才能有的吧……颜斯林来巴黎看我的时候,我们去了一次GeesMathieu[25]特展,他先是对着那些画发抖……下巴那小块肉不自觉颤抖那种……简直像被抽走了魂似的,离画儿越贴越近,一个大黑保安冲过来把他拉开,一个劲儿摇他:‘Tuvasbien?Tuvasbien[26]?’当时我就觉得他脸色发青,整个人都不好了,把自己关进卫生间,起码半个小时没出来,出来时我发现他哭得不行。那一整天他都没说话,晚上干掉一瓶干白,才开口说‘……我还画个屁啊!’
“从逻辑上来讲,别人画得如何跟自己还要不要画画,两件事没有关系。”
“可是你想啊,普通人可以从零开始,但他那个家世,除非一下手就是周春芽现在的级别,否则画画不就是‘不务正业’吗?拿什么说服父亲?何况颜对自己的艺术要求也很高。”
“这我知道。”
“所以呀,世界是因为不规则的人而变得有趣的。可能我就喜欢他身上这一点吧。”
像饱了之后突然又摆上一道硬菜,沙夏吃不下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你只是表达观点,而他感到被指控,觉得你的意思是说他“过于规则”,所以乏味。怎么会这样?过去他玩比特币,价格从死海飙到珠峰,又跌回青藏高原,周围人疯得死去活来,他根本不为所动……但在你这里……总被轻易拨动情绪,为什么?
沙夏在额叶里反观到了这一点,为了努力剥离这种不合逻辑的联想,他跳进另一组观察与结论中:仅仅在暑假的一个月里,颜斯林换了起码三种兴趣方向:服装设计、DJ、策展人……也不奇怪,金钥匙含在嘴里的人,选择太多了,机会成本高得惊人,反而像一艘没有帆,没有锚的船,一片茫然。
起点太高,并非纯粹的好事。在这个意义上,沙夏也算能懂他。
后半程你接着睡去,沙夏盯着前座的枕巾,想起,过去多年来,每次出差他都全程打开电脑工作,现在终于可以看书,闭目养神。过去他身边的人,都是规则的,逻辑自洽的,假想着投入与回报之间有清晰明确的线性关系。他自认为跟他们不是一类人,所以离开;但在你和颜斯林面前,他还是显得太“规则”了,对放任和无序感到恐惧。
16
到达出口,苏珊迎接你们,朝着你们挥手。沙夏习惯性地和她握手,被苏珊笑着拉过来拥抱:“拜托,我可不是你的生意伙伴。”苏珊的拥抱像母亲,至少她的洗发水味道很像。
“迈克也在,他周末回家了。”苏珊对你们说。
晚饭八点半才开始,狗狗不安分地趴在桌子下面,时不时蹭一下你的小腿。苏珊和迈克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在用餐前都会祈祷,你忘了告诉他。但沙夏丝毫没有不适应的样子,自然而然闭上眼,跟苏珊一起默念感谢上帝,亲吻拇指交叠的虎口。
迈克第一个举起刀叉,用一种轻快的口气,一边切牛排,一边和沙夏聊天。你已经在飞机上告诉过他,迈克也是做金融的,他有自己的基金公司,做了很多年了,你甚至在他公司实习过。沙夏猜想,迈克的职业生涯这么成功,大概跟心态有关,一个十九岁就得过癌症的人,余生每一秒都是意外捡回来的。他的交易风格一定很谨慎,稳打稳扎,这足够他过上一份上层中产生活。
“所以,我听说你之前在投行工作,怎么样?”迈克问。
“挺好的,在变得不好之前。”沙夏耸耸肩,玩笑有点生硬。
“出什么事儿了?”迈克继续问。
“我老板,是Bryan。”
“哪个Bryan?”
沙夏的脸色掠过一丝什么,他俩都莫名其妙地变得严肃起来。
“对,就是‘那个’Bryan,角鲨头Bryan。”沙夏肯定了迈克眼里的提问。
“天啊!真的是他吗?那个可怜的家伙……”迈克的表情显得震惊,摇着头,接下来的语气十足惋惜,连切牛排的动作都变慢了。
你和苏珊莫名其妙,插不进话。你猜想大概那是他们行业内部的事儿,觉得索然无味,继续吃你的泰式沙拉。
苏珊忍不住好奇,问:“怎么回事?”
沙夏提起一口气,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Bryan不仅是我的老板,更是我的老师,在业内挺有名,人脉很足。他最喜欢喝角鲨头啤酒,人们都叫他角鲨头Bryan……但是人脉太足了……也不全是好事吧,有人逼他‘卖消息’,加上业绩压力太大,他就卷进去了,后来他们有个同伙在海外的账户被查了……狗咬狗,一只牵出另一只,内幕交易就曝了光,闹得沸沸扬扬,扯进去很多人。这些人一旦落网,都会做认罪协议的,没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