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斯林笑得鹰嘴豆从嘴里喷了出来,而沙夏笑得被柠檬水呛到,一边剧烈咳嗽还一边笑……瞬间气氛变了,活脱脱两个狡黠的大男孩,指着你大笑。你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值得这俩货如此爆笑。你一脸发蒙的样子让沙夏快乐得近乎心碎。他突然明白,这是你最太阳的一面,但你还有月亮的一面,星星的一面……这是他爱你的原因,因为看不透,像不可解的三体之谜。烛火下你的头发始终闪闪发光。他不由得又想起初见那一面,你像一枚新铸的银币……能有一个这么闪闪发光的人常驻在心,总是好的。哪怕对方不够爱自己。哪怕不能永远。他想到此,心里有点哀。
从Judi's走出来,你们意犹未尽,刚好另一个朋友打电话找颜斯林,说红谷仓有派对;颜斯林一听,脸上放光,捂着话筒,赶紧问你们去不去。
“废话呀,走走走!”你喊着,兴奋地蹦了起来。
沙夏不知道红谷仓是什么地方,看你们高兴的样子,觉得应该很棒。你们在路边等朋友的车来,就在那一刻下起了雪。
“听,”你说,“嘘……听见没,雪有声。”
“傻吧你!”他俩齐声喊,笑声湮没了雪声,也许真的是有的。
你们缩着肩,靠在一起,轮换双腿的重心,微醺得……像站在泳池里,身体轻轻晃着。颜斯林就连在这一刻,都不忘记打开手机放首歌,“人生若没有背景音乐就是个错误。”他总说。灯下一片温黄,小街没有行人,静得像一张明信片。流雪回风,细絮被灯光染成金粉,满街扬洒。沙夏轻晃着,靠近你,忽然亲吻你的睫毛,一口抿掉那似有若无的雪花。颜斯林见了,笑着别过脸去,望着马路。
车来了,一辆红色的minicooper,你们三个人赶紧挤了进去,整个车立刻像填塞过度的火鸡,快撑破了。
14
“能想象吗?这儿建于1820年。”你说着,扬扬得意地走在前面。
一座巨大的仓库式建筑,翻漆崭新的红墙,就在小镇阿金斯农场边缘,是开派对的绝佳场所。远远地,穿过林间路,你们融入众人,沿着栈道排队朝着红谷仓奔去。细雪耐心地,一层层上色,将夜晚漂白。树木颤抖着,在寒风中发出一阵阵咳嗽般的声响。你们隐隐听见谷仓欢嚣声,酷似某种童话中才有的情景。
进去巨大谷仓的那一刻,火热的人气扑面而来,电子乐点燃激素,一切都在蠢蠢欲动。暖气十足,门口的换衣处形同虚设,无数外衣、围巾、包……太多了,太多了,纷纷从挂钩上掉了下来,在地上胡乱堆成小山。
整个仓库就是巨大的舞池,年轻人如细胞正在有丝分裂一样,涌动着,有的已经脱得只剩下底裤,跟着DJ摇头晃脑。
沙夏从临时吧台买了四大杯廉价金酒,双手举着,救火似的奔回来,递交给你,又转身去打剩下两杯。你们四个人举起杯子,晃洒所剩无几的酒,酒像雨滴一样洒在头发上。
好多年没有这么淋漓过了,每一粒空气分子都在命令你们“舞!舞!舞!”,真真切切的,想要卸下浑身关节,让四肢飞上屋顶。灯光反射着一片五颜六色的头顶,沙夏仰望那高高的天花板,高得像教堂。狂欢正如一种宗教,人们彼此感染、忠诚、激切。你跳舞跳得全身散发热汗,完全醉了,把沙夏整个人扑到木板墙上,你用你的腿死死锁住了他,你的口型分明在唱“I’mgoonamarryyou,I’mgoonamarryyou[23]”,而他怎么也听不真切。
真切的只有你的眼睛,酷似一只年轻的小豹,如此机敏、伶俐,美得如真似假……你好像是在唱着:
但我可能不会这么快就爱你
我得看看你下周的发型
再决定要不要爱你
我得看看你跳舞的样子
再决定要不要爱你
……
不知跳了多久,大约是后半夜了,红谷仓内的电路突然短路,音乐斩首似的脱落了。黑暗中,你们闻到胶皮燃烧的剧烈焦臭。所有人“噢”了一声,集体静止下来,凝固了两秒。有人在台上喊:“Getout,getout。[24]”
在尚可控制的惊慌中,人们纷纷涌向门口,无数只手在胡乱抓寻自己的外套、包。一切都很混乱,很多大衣都是黑色的,彼此缠绕,难分难解。有人摔倒了,尖叫。沙夏抢救出了你的包、你的外套,又返回找到自己的。人群像一堆呕吐物似的从门口喷了出来,一地都是脚步,推搡着,踉踉跄跄,往外逃跑……
一粒杂念掉进沙夏的脑子:如果今晚注定要完蛋,那么你们一起被火势吞没……
他将觉得甘心,为这个疯狂的念头笑了。路面结了冰,滑得像洒了水的镜子。沙夏走两步就滑倒了,完全爬不起来。你也滑倒了,叠在他身上,好多人被你们又绊倒了,滑稽地摔下来,躺在地上,狼狈地大笑,没人打算爬起来。
一个声音从远处的雪地里传来,是颜斯林在叫你们:“过来!过来!快看!”
你们牵着手,连滚带爬地朝林中雪地去了,没料到那么深,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震得枝头的雪团纷纷砸在你们头上。密林中的雪地是蓝色的,远处,诺奇·霍利奥克山脉温柔的曲线,如巨鲸一样潜入黑暗边际。颜斯林站在前方,身高被雪地缩短了一大截,像个精灵,“看,”颜斯林喊着,一手一人,把你俩拉到身边,“看——”
一轮……月亮?
天啊,那还是月亮吗……像一千枚六便士拼叠起来那么巨大的、灿亮的、几乎不真实的巨大发光体。那发光体高悬在干干净净的丝绒黑幕,像神的水晶球正在占卜,你们被这夜色的温柔搞得不知所措。
那根本不是月亮,那是德彪西,曲谱写在夜空之上,你们听见了,全听见了,降D大调的月光,漫天都是和弦,一小节、一小节的柔板……单曲循环不止息。
远处,密林中传来人们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正四散而去。你们三人跌坐,静静躺在雪地上,仰望着德彪西之月。久久地,静静地,任由肢体发肤被月光融解,化为呼吸与雾气。
沙夏想起他此生所见最明的月,不过如此了。
15
在飞往佛罗里达的航班上,你睡着了,像个孩子,头耷拉在他肩上,根本放不稳,不停地啄一下,随时要掉下来。沙夏不时用手把你额头拨回肩膀,生怕梦境摔碎了似的。
客舱服务的时候,你还是被吵醒了。舷窗外夕阳血洗了天空,美得几乎残忍。你喜欢靠窗,他总把那个位置让给你。你呆呆看了一会儿,没来由地问:“所以……你觉得颜斯林这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