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老槐树。”沈知白念了一遍,“她要我去村口的老槐树,在下午三点。”
李砚问:“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沈知白说,“但她说的是‘申时老槐树’,不是‘申时去老槐树’,也不是‘老槐树申时’。她用词很俭省,说明能写出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这五个字一定是她觉得最重要的信息。”
他从柴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他想起帛书上那句话:“归墟之器,能纳万魂。”万魂——一万个魂魄。翠翠出事才几天,为什么那枚铜钱上刻的是畏垒山?这个劫,到底是冲谁来的?冲翠翠?冲赵家村?还是冲他沈知白?
中午的时候,赵德厚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容清秀但表情严肃,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箱子上印着“平安镇卫生院”的字样。
“沈天师,这是镇卫生院的周医生,周若棠。”赵德厚介绍道,“她听说村里的事,非要来看看。”
周若棠看了沈知白一眼,目光直接而冷静,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好奇或者畏惧。她放下皮箱,打开,里面是血压计、听诊器和一些简单的医疗用品。
“你好,沈道长。”她说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我能看看翠翠吗?作为医生。”
沈知白让开了路。
周若棠进了柴房,看到翠翠的样子时,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她蹲下身,伸手去探翠翠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用小手电照了照瞳孔。
“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她起身对沈知白说,“但她的神经系统有明显的异常——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但又不是完全消失;心跳缓慢,每分钟不到五十次;体温偏低,只有三十五度出头。这种状态,我在医学上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诊断。”她顿了顿,“她身上有什么东西?”
沈知白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这个女医生说话直接,不绕弯子,而且有一种难得的气质——她不否认自己不懂,也不假装理解。这是聪明人才有的自知。
“有的。”沈知白说,“但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周若棠把听诊器收进皮箱,拉上拉链,站起来看着他:“我见过很多信和不信的事。有些东西,信不信它都在那里。”
沈知白多看了她一眼。
“周医生从镇上来的?”他问。
“不是,我从省城来的。”周若棠说,“平安镇卫生院是我实习的地方,我申请了三个月的基层轮转。昨天赵村长去镇上买药,提到了翠翠的事,我就跟过来了。”
“你对这种事有兴趣?”
“我对一切用现有医学解释不了的现象有兴趣。”周若棠推了推眼镜——沈知白这才注意到她戴着一副很细的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清澈而锐利,“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留下来观察。万一翠翠出现身体上的紧急情况,我可以处理。”
沈知白想了想,点了头。
多一个医生不是坏事。何况这个叫周若棠的女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常气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说明她从未接触过这些事情。但她的眼神又不像是一个新手,那种沉稳和冷静,更像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
“周医生信中医吗?”沈知白忽然问。
周若棠一愣:“什么意思?”
沈知白没有解释,转身走向了柴房后面的杂木林子。林子不大,长满了白蜡、榆树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他在林子边缘站定,从布袋里摸出一把小铲子,蹲下身开始挖。
李砚跟了过来,周若棠也跟了过来。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铲子挖土的沙沙声。
挖了约莫一尺深,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沈知白用手刨开泥土,露出一个陶罐的口沿。陶罐不大,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罐口用黄泥封着,黄泥上压着一道朱砂画的符。
沈知白把陶罐取出来,放到日光下端详。
罐身上刻着字。
“王孙氏之魂,乙亥年八月初四子时殁。”
下面是一行小字:“压于畏垒山北麓赵家村东首,永世不得超生。”
沈知白把陶罐翻过来,罐底还刻着一朵花——不是寻常的花,是一朵曼珠沙华,也就是彼岸花,黄泉路上的接引花。
李砚的脸色变了:“这……这是谁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