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这里埋了一个镇压亡魂的陶罐。”沈知白说,“而且是故意埋在翠翠家后面的林子里。翠翠被附身,不是偶然的。这个陶罐里的魂和翠翠体内那个东西,可能是同一个源头。”
周若棠问:“你刚才问我信不信中医,和这个陶罐有关?”
沈知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把陶罐放下,从布袋里取出一支新毛笔、一碟朱砂,在陶罐周围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算了一下时间。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用小刀挑开了罐口的黄泥封。
一股黑色的烟从罐口涌了出来,不是笔直上升,而是贴着地面扩散,像蛇一样蜿蜒游走,试图钻出朱砂画的圈。但朱砂的圈子像一道无形的墙,黑烟撞上去就缩回来,来来回回,像被困住的困兽。
沈知白没有急着动作,而是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嘉皇通宝”,放在陶罐旁边。铜钱接触到地面的瞬间,黑色烟雾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齐刷刷地转向铜钱,钻进了钱眼里。
钱眼只有方寸大小,但黑烟的体量远超铜钱的容积,它们像被压缩了一样,源源不断地被吸进去,消失在那个小小的方形孔道里。
铜钱开始变色——从暗黄色变成青黑色,再从青黑色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油腻腻的紫红色。
沈知白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对李砚说:“你去柴房看看七盏灯!”
李砚二话不说跑了过去,片刻就折返回来,脸色煞白:“天师,灭了——七盏灯全灭了!”
沈知白的心沉了下去。
他把铜钱捡起来,塞进袖中,快步走向柴房。周若棠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但她咬着牙坚持跑,一句抱怨都没有。
柴房的门大敞着,七盏油灯全部熄灭,灯油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菜籽油的甜腻味道。而翠翠——
翠翠不见了。
墙上的绳子空荡荡地垂着,绳结被完整地解开了,不是扯断的,是解开的。一个被邪物附身的人,怎么可能解绳子?除非——附身的东西本身就会解绳子。
或者,翠翠自己解的。
李砚站在柴房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了血。
周若棠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冲进柴房,用手电照了照墙壁、地面、每一个角落。
“这里有脚印。”她蹲下身,手电光扫过地面,“很浅的脚印,往那个方向去了。”
脚印通向柴房后墙的一个破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洞外是杂木林子,林子再往外,就是通往山上的路。
沈知白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山路上没有翠翠的影子,但地上有嫁衣的红布片,隔几步就有一片,像是故意留下的路标。
通往畏垒山的路。
沈知白回过头,看了看李砚灰败的脸,又看了看周若棠镇定而关切的眼睛,最后看向赵德厚——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村长站在院门口,腿在发抖,但手里牢牢地抓着一根扁担,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李砚,你留在村里,照顾好自己。”沈知白说,“赵村长,麻烦你去镇上派出所报警,就说有人走失了。周医生——”
周若棠看着他。
“你能陪我上山吗?”沈知白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周若棠一个人能听到,“我不是一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而且上山的路不好走,我可能需要一个帮忙的。”
周若棠看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看着他那件月白色的、没有补丁的道袍,看着袖子里隐约露出的那枚发黑的铜钱。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拎起皮箱,点了点头。
“走。”她说,“别磨蹭。”
沈知白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转身迈出洞口,踏上了那条通往畏垒山的、布满嫁衣碎片的小路。
身后,周若棠紧紧跟了上来。再后面,李砚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手里多了一把柴刀。
三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又长又淡,像三条细线,从山下延伸到山上,延伸到那座雾永远也散不干净的畏垒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