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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第二章

柴房比沈知白想象的要大。

老孙头家的柴房原本是半间牲口棚，后来用土坯隔出来堆柴禾，进深不过两丈，宽约一丈出头。但黑暗会把空间放大——或者说，阴气会把人的感知扭曲。沈知白踏进门槛的瞬间，就觉得这屋子至少比外面看起来深了三倍，像一张嘴，喉咙深处通向未知的深渊。

他站在门口没动，等眼睛适应黑暗。

身后传来赵德厚的声音，压得极低：“沈天师，要不要点个火……”

“不要。”

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他慢慢向左横移了两步，后背靠上了土墙，这样至少有一面是安全的。桃木短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指向地面。这是师傅教的进宅第一式——立身如桩，不露破绽。

眼睛终于适应了。

柴房角落里，一团暗红色的影子蜷缩着，像一只巨大的蛹。那是嫁衣的颜色，在几乎不可见的光线里，红得发黑，黑得发沉。沈知白看不清翠翠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头微微低垂，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如果不是那双眼白在黑暗中隐隐反光，沈知白几乎要以为她是个死人。

但她的眼珠在动。

不是正常的转动，而是那种极度快速的、不受控制的震颤，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飞蛾，疯狂地撞击着眼眶的边界。每震颤一下，柴房里的那股阴滞之气就浓一分，空气也像是被搅成了浆糊，让人的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沈知白没有急着靠近。

他先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用红绳串了，随手一甩，铜钱稳稳当当地落在柴房的三条边线上，落地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三枚铜钱连起来，正好是一个等边三角形，把翠翠圈在中间。这是“三才镇”，不是用来镇压的，是用来探路的——哪枚铜钱先动，就说明那边的阴气最重。

但是，三枚铜钱纹丝不动。

沈知白反而紧张了。

如果不是阴气弱，而是阴气的分布均匀到了让三枚铜钱感应不出差异，那才是真的麻烦。就像水面平静的时候看不出哪里水深，但你知道底下有个无底洞，只是不知道位置，那就避不开危险。

他决定换个法子。

桃木剑收回袖中，沈知白从布袋里换出一根银针——不是缝衣的细针，而是七寸长、筷子粗细的银针，针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定魂针”，他用得极少，因为用一次就要重新祭炼七天，费时费力。

“翠翠。”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你知道你是谁吗？”

暗红色的影子轻颤了一下。

不是身体颤抖，而是嫁衣的裙摆无风自动，像有一条蛇在底下迅速爬过。翠翠的头缓缓抬起来，长发向两边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原本应该算是清秀的，但现在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的嘴紧紧闭着，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而是某种肌肉僵硬的抽搐。那枚嘉庆通宝含在嘴里，铜钱的一小截露在唇缝之间，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黄色光泽。

“唔——”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被铜钱堵住了。

沈知白盯着她的眼睛——那些快速震颤的眼白忽然停了，瞳孔翻了下来，死死地盯住了他。

那双眼睛里的不是翠翠。

这是沈知白的第一反应。看一个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占了身子，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眼睛。活人失魂，眼神涣散，空空荡荡；被邪物侵占，眼神是满的，满得往外溢，但那种“满”不是活人的神采，而是一种死死的盯着你看却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诡异专注。

翠翠现在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