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看沈知白——不对,是躲在翠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在看沈知白。带着审视、带着好奇、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冰冰的兴趣。
沈知白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甚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你不怕我?”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姑娘说话。
翠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幅度更大了一点,露出发黑的牙床。那枚铜钱在她牙齿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沈知白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枚铜钱不在舌下,不在腮帮子里,而是在牙齿的咬合面上。也就是说,翠翠的牙关是咬紧的,铜钱是被硬塞进去的,卡在上下牙之间,像门缝里被硬塞了一张纸。
这不对。
压口钱应该是放在舌根下面,或者含在腮帮子里,哪有咬在牙齿中间的?这不是死人该有的含法,这是活人被塞住了嘴。
“谁给你嘴里放的铜钱?”沈知白问。
翠翠没有回答,但她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把上半身向前弯折,像一张被对折的纸。她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无法支撑,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到了地面上,额头触地,长发散了一地。
这是叩首的姿势。但正常人叩首,是弯腰再低头;翠翠是脖子以上纹丝不动,腰椎直接折成了九十度。沈知白听到了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像有人在掰一根湿柴。
柴房外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小声说了句“我的妈呀”,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显然又有人退出了院子。
沈知白没回头。他蹲下身,保持和翠翠平视的高度。
“你要跟我说什么?”
翠翠的喉咙里发出更大声的呜咽,那枚嘉庆通宝在她的牙齿间咯咯作响。她的额头在地面上蹭来蹭去,蹭掉了一层皮,渗出暗红色的血,但血不是往下流,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她的眉心向上爬,爬进了发际线,消失不见了。
沈知白瞳孔微缩。
血往上走——这是阴气逆行,死气入脑的征兆。翠翠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改造,不只是被附身,而是在被炼制。
他不再犹豫,右手银针直刺向翠翠头顶百会穴。
针尖刺入的瞬间,整个柴房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一样,猛地一震。土墙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空气中那股阴滞之气变成了无形的风刀,直直割得人脸生疼。沈知白的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手腕纹丝不动,银针稳稳而下,一寸,两寸,三寸。
翠翠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高亢、尖锐、刺穿耳膜,像铁钉划过玻璃,又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乐器发出的哀鸣。柴房外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是谁吓晕了,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
定魂针进去了四寸,再也推不动了。
沈知白知道,不是针到了尽头,而是翠翠体内的那个东西在抵抗。他左手掐诀,食指中指并拢,在针尾轻轻一弹。
铛——
银针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音波从针尖扩散开去,以肉眼可见的涟漪形状扫过整个柴房。三枚铜钱同时跳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三圈,重新落回地面,排列成一条直线,直指翠翠的胸口。
沈知白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