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现在在哪?”
“锁在自家柴房里。”赵德厚说,“她力气大得不像话,跟疯牛似的,家里门板被她踹碎了两扇。老孙头没办法,才找人把她捆了关柴房。”
“事发到现在有几天了”
赵德厚掰着指头数了数,“六天了。”
“怎么拖这么久才来寻”
“这不是请过几个知名大师去看过,都没看好么”
“沈知白“嗯”了一声,没再问。心想,十有八九是花了钱没请到行家,才想起师傅的嘱托来。
二人下到山脚,沿着田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家村便到了。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鸡犬相闻,炊烟袅袅,看上去和西北任何一个普通村庄没什么两样。但沈知白一眼就看出不对——村口的老槐树上绑着三面铜锣,锣面上贴满了红纸剪的小人。这是招魂的架势,但招的是谁家的魂,为什么要用红纸剪小人,又为什么绑在老槐树上,这就乱弹琴了。
“谁贴的?”沈知白指着铜锣问。
赵德厚尴尬地搓了搓手:“老孙头去镇上的神婆那儿请的方子。那神婆说翠翠这是被野鬼冲了身,用红纸人引路,铜锣震魂,三天就能好。这都第六天了,翠翠非但没好,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柴房里的鸡开始死了。”
沈知白走进村子,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伸手把三面铜锣摘了下来。红纸人被山风吹散,飘飘扬扬落了一地。赵德厚想拦又不敢拦,只好跟在后面干着急。
老孙头家的院子在村子最东头,独门独户,后面靠着一片杂木林子。还没走到跟前,沈知白就闻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腥臭,而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空间里放了太久的味道。他在师父留下的旧书里见过对这种气味的描述,叫做“阴滞之气”。
院门大开,院子里站着一圈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色凝重。中间一个六十来岁的农村老汉正蹲在地上抽旱烟,见到赵德厚领着个年轻道士进来,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站起身来。
“赵村长,这就是你请的大师?”老孙头上下打量沈知白,眼里的失望毫不掩饰。他可能以为会来一个白胡子飘飘的老神仙,再不济也是西装革履的气势派,结果来了个毛没长齐的年轻人,袍子上还有补丁。
沈知白对这种目光太熟悉了,根本不在意,径直走向院后的柴房。柴房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门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符纸,红的黄的白的都有,像打翻了调料盘。他伸手揭了一张黄符放在鼻尖嗅了嗅,闻到了一股劣质朱砂混合着烧酒的味道。
“这符谁画的?”
“平安镇的王半仙。”老孙头跟过来说,“花了两千块,他说翠翠这是被厉鬼缠上了,得用纯阳符镇着。”
沈知白把符纸揉成团扔了:“姓王的上个月给人看风水,把灶台安在了卫生间正下方,那家现在下水道返味比鬼味还凶。他的话你也信?”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沈知白从腰带上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枚光面的铜钱,蹲下身,从门板底下的缝隙塞了进去。铜钱滴溜溜滚了进去,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突然没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按住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铜钱在门板内侧停住,然后又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了回来,从门缝底下露了出来。铜钱面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闻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味。
沈知白看着那枚被推回来的铜钱,嘴角微微上扬,终于露出了一丝今天真正意义上的笑意。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桃木短剑,对着铁锁轻轻一劈。铁锁应声而断,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后缓缓打开,柴房里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院子里的村民不约而同整齐地后退了一步。
沈知白没有后退。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柴房深处的情形,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冰凉的气息,正慢慢地、有条不紊地散布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门槛上探出来,试图抓住他的脚踝。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
那只无形的手触碰到他道袍下摆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柴房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呜咽,像是有人在极其愤怒地咬着牙关,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进来吧。”沈知白侧身迈进门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柴房的四壁之间,“我赶了三十里山路来,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