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风带着试卷油墨的味道,卷过空荡荡的琴房时,许眠总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琴键上积了层薄薄的灰,像落了场没化的雪。她用指尖拂过中央C键,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恍惚间竟像是沈淌落在琴键上的指尖。去年这个时候,她们总在这里待到很晚,沈淌的钢琴声混着她的吉他,能把晚自习的铃声都染成甜的。
“许眠,老李叫你去办公室。”班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眠收回手,指腹沾着灰,涩得像揉了把沙子。她知道老李找她做什么——市级歌唱比赛的报名表,音乐老师催了三次,说《玉兰糖》是今年最有希望拿奖的作品。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老李把报名表推到她面前,钢笔帽在桌面敲出轻响:“我知道你还惦记着沈淌那孩子,但日子总得过下去。这比赛对你升学有加分,别耽误了。”
许眠的目光落在“参赛曲目”那一栏,笔尖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写下“《玉兰糖》”三个字。那首歌的钢琴部分只有沈淌能弹得像样,缺了她的和声,就像棉花糖少了糖心,空落落的甜。
“我换首歌。”许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的公告栏前围了群人。新贴的光荣榜上,沈淌的名字排在市级物理竞赛一等奖的位置,照片还是去年拍的,穿着米白色毛衣,嘴角弯着浅浅的笑,像从未离开过。
许眠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她听说沈淌在邻市的学校依旧是年级第一,听说她妈妈给她请了金牌家教,听说她连钢琴都停了,周末全泡在补习班——那个曾经说“琴键冷了但一起弹就会变热”的女孩,正在朝着和她截然不同的轨道狂奔。
深秋的某个周末,许眠在旧书市场淘到本翻旧的乐谱。夹在里面的书签是张褪色的演出票,国庆晚会的,《棉花糖》那一页被人用铅笔描了又描,两个名字旁边画着小小的爱心,是她和沈淌的笔迹。
回家的路上,她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沈淌以前住的小区。门卫大爷还记得她,笑着说:“沈淌那丫头上个月回来过一次,站在楼下看了半天,手里捏着个棉花糖,化了一手黏糊糊的也没吃。”
许眠站在那棵熟悉的银杏树下,想象着沈淌站在这里的样子。她会不会也想起琴房的暖风机,想起共享的耳机,想起跨年时漫天的烟火?还是说,那些日子早就像融化的棉花糖,只留下点无关紧要的黏腻?
月考后的家长会,许眠替生病的同桌去收发室取信件。在一堆印着重点中学名字的信封里,她看见个熟悉的浅蓝色信封,邮票是邻市的风景,收信人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清隽得像琴键——是沈淌。
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许眠的心跳突然失控。她躲到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却只有张乐谱,是《玉兰糖》的钢琴独奏版,每小节末尾都标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像在教她怎么一个人完成这首合唱。
没有信,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落款。只有最后一页空白处,画着颗被风吹散的棉花糖,糖屑飘向不同的方向,像再也不会交汇的轨迹。
许眠把乐谱折成小块,塞进校服口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她脚踝上,像谁在轻轻跺脚。她突然想起沈淌转学前的那个雨天,对方说“我跟我妈吵过”,后面的话被雨声吞掉了——原来有些没说出口的话,真的会永远烂在心里。
市级歌唱比赛决赛那天,许眠唱了首全新的歌,没有吉他,没有钢琴,只有清唱。评委说这首歌太悲了,像少了半块的拼图。许眠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暖得像琴房的灯光,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下台时,她在后台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红得像哭了很久。其实她没哭,只是突然想起沈淌送她的那副耳机,线控上的棉花糖贴纸早就磨没了,就像她们之间那些甜得发腻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时间磨成了透明。
回到家,许眠从抽屉深处翻出个铁盒。里面装着褪色的糖纸、空白的号码布、共享过的耳机,还有封写了一半的信。笔尖停在“我很想你”那行字上,墨迹晕开成小小的团,像颗化在纸上的棉花糖。
她把沈淌寄来的乐谱放进铁盒,咔嗒一声锁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却冷得像块冰,照在琴房的方向,那里的琴键大概还积着灰,沉默得像个再也不会被提起的秘密。
初三的冬天来得很早,许眠路过那家卖棉花糖的小摊时,发现摊主换了人。新摊主不知道她喜欢粉色,递过来的棉花糖是白色的,像落满了雪,甜得发苦。
她突然明白,有些棉花糖一旦化了,就再也做不回原来的样子。就像她和沈淌,终究还是被成长的风,吹向了不同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