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的最后一个月,琴房的门锁被换了。
许眠捏着那把旧钥匙站在门前,金属齿痕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钥匙是沈淌亲手交她的,说“琴房是我们的秘密基地,要一起保管到毕业”。如今锁芯转不动,像个被强行掐断的音符,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别试了,”音乐老师抱着谱架从旁边经过,叹了口气,“学校要把这里改成杂物间,初三的琴房都要清出来。”
许眠的指尖垂落,钥匙串上的棉花糖挂坠轻轻晃动,是去年沈淌用糖纸给她折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她看着门板上模糊的刻痕,是她们以前练歌时无聊划的,歪歪扭扭的“眠”和“淌”挨在一起,被新刷的白漆盖了大半,只剩两个字的尾勾露在外面,像只断了的翅膀。
杂物间的清理工在里面砸东西,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钢琴上。许眠突然冲进去,看见那架陪伴她们两年的钢琴被掀翻在地,琴键碎了好几颗,象牙色的碎片散在地上,像摔碎的牙齿。
“别碰它!”许眠的声音发紧,蹲下去捡那些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血珠滴在碎片上,红得像颗融化的草莓糖。
清理工被她吓了一跳:“这钢琴早该扔了,音都不准了……”
“它准过。”许眠把碎片紧紧攥在手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它陪我们唱过《棉花糖》,唱过《玉兰糖》,它准得很。”
音乐老师走过来按住她的手:“别捡了,我让人收起来给你留着。快中考了,别在这耗着。”
许眠看着那架翻倒的钢琴,琴盖裂开道大缝,像被撕开的糖纸。她突然想起沈淌转学前的那个雨天,对方在这里说“我可能要转学”,当时琴键上还放着她们没吃完的柠檬糖,糖纸被雨水泡得透明。
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了琴键的震颤里,只是她当时没听懂。
回到教室时,课桌上放着张市重点高中的保送意向书。老李在讲台上说:“许眠成绩稳,又有歌唱比赛的加分,这名额十拿九稳。”同学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羡慕和祝贺,可她只觉得那纸意向书重得像块冰。
她知道沈淌的目标也是这所高中。去年秋天,她们趴在琴房的窗台上,看着隔壁高中的钟楼,沈淌说“那里的琴房有落地窗,能看见整片玉兰花海”,许眠当时笑着说“那我们就考进去,继续一起写歌”。
现在意向书就在眼前,约定却成了碎在地上的琴键,拼不回去了。
晚自习时,许眠的伤口发炎了,指尖又肿又痛。她趴在桌上翻沈淌送的笔记本,想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却在最后一页发现张被粘住的纸。小心翼翼地揭开,是张照片——两个穿着初一校服的女生坐在琴房里,一个抱着吉他,一个弹着钢琴,阳光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像撒了层金粉。
照片背面有行极浅的字,是用铅笔写的,被泪水晕得有些模糊:“等我们考上重点高中,就写首《钟楼糖》。”
许眠的喉咙突然哽住,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更大的水渍。她想起沈淌转学后,自己偷偷去邻市的学校看过一次。隔着铁栅栏,她看见沈淌穿着深色的校服,背着比书包还大的补习袋,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像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那时的沈淌,已经不会对着棉花糖笑了。
中考前三天,许眠收到个快递,寄件人地址是邻市的重点高中,没有名字。拆开一看,是个浅蓝色的盒子,里面装着颗完整的棉花糖,用透明塑料袋封着,旁边放着把崭新的琴房钥匙,钥匙扣是个小小的钟楼模型。
棉花糖已经硬了,像块冻住的糖块,再也捏不出软乎乎的形状。许眠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在空调风里慢慢裂开细缝,像她们之间那些被生生冻住的时光。
中考结束那天,许眠去了重点高中的琴房。果然有落地窗,窗外的玉兰树正值花期,白得像雪。她坐在钢琴前,试着弹了段《棉花糖》,指尖落下时,却发现有颗琴键是哑的,像在替谁无声地哭。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我去了北方的高中,不用等我。”
许眠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琴键上,亮得刺眼,她突然想起沈淌转学前没说完的话,想起照片背面的约定,想起那颗硬掉的棉花糖——原来有些约定,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辜负。
她把那把崭新的钟楼钥匙放在琴键上,转身离开。走廊里的风吹起她的校服衣角,像只找不到归巢的鸟。口袋里的碎片硌着掌心,痛得清晰,像在提醒她:有些棉花糖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她和沈淌,终究还是在成长的路口,弄丢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