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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期（第1页）

初二下学期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潮意。

许眠把《玉兰糖》的乐谱塞进琴房角落的储物柜时，指腹蹭过张皱巴巴的糖纸。是去年跨年时沈淌送的那颗星星，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被雨水浸得发潮，粉色褪成了浅白，像朵蔫掉的棉花糖。

“还练吗？”沈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撑着把黑色的伞，伞沿滴着水。她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外套，把米白色的毛衣遮得严严实实，脸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白。

许眠把糖纸捏在手里，指尖发紧：“不了，老李说快期中考试了，让我们少往琴房跑。”

这是她们这个月第三次没能一起练歌。自从沈淌的妈妈找过班主任谈话后，有些东西就悄悄变了。那天许眠去办公室交报表，听见沈妈妈的声音带着点克制的焦虑：“……两个女孩子走太近，会不会影响学习？沈淌心思重，我怕她分心。”

琴房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闷，像要下雨前的压抑。沈淌把伞收起来，水珠顺着伞骨滴在地板上，敲出单调的声响。“期中后，”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可能要转学。”

许眠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发不出声。她看着沈淌的侧脸，对方正盯着窗玻璃上的雨痕，睫毛垂得很低，像在极力掩饰什么。

“为什么？”许眠的声音抖得厉害，手里的糖纸被捏成了团。

“我爸工作调动，要去邻市。”沈淌的指尖在琴键上轻轻划过，没发出声音，“我妈说那边的高中更好，适合备考。”

备考。这两个字像根针，刺破了她们小心翼翼维持的糖衣。许眠突然想起沈淌最近总是躲着她，作业本不再往她桌上推，晚自习时也不再偷偷看她，连琴房的钥匙都换了新的——原来不是因为期中考试，是因为这个。

“什么时候的事？”许眠的视线模糊起来，雨好像下进了眼里。

“上周定的。”沈淌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本来想考完试再告诉你，怕影响你复习。”

许眠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沈淌，你是不是觉得，我像块说扔就能扔的棉花糖？”

沈淌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不是的！”她伸手想碰许眠的胳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微微颤抖，“我跟我妈吵过，我说我不想走，我说……”

她说了什么，许眠没听清。雨声突然变大了，盖过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沈淌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放在琴键上——是她新换的那本，封面还没来得及画棉花糖。

“给你的。”沈淌拿起伞，转身往门口走，“里面有《玉兰糖》的完整版，我标了钢琴伴奏……你一个人也能唱。”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许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琴房里。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颗碎掉的糖粒。许眠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着两个模糊的小人，手牵着手站在站台上，一个手里拿着张去往邻市的车票，另一个手里捏着颗融化的棉花糖。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阳光难得地好。许眠的名字还在年级前十，沈淌依旧是第一，只是两人的名字之间，隔了更多的人，像隔了条看不见的河。

放学时，许眠在公告栏前看见沈淌，对方正把一张转学申请往公示栏里贴。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晃，“沈淌”两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要去送你吗？”许眠走到她身边，声音平静得像陌生人。

沈淌的肩膀僵了僵，没回头：“不用了，我妈会来接。”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到许眠手里，“这个你留着。”

是副白色的耳机，线控上的棉花糖贴纸已经磨掉了一半，是沈淌攒钱买的那副。许眠捏着耳机，突然想起她们共享过的音乐，共享过的围巾，共享过的秘密，像场被雨水冲散的梦。

沈淌走的那天，许眠没去车站。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操场上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摇晃，像在为谁送行。同桌的女生说，沈淌上车前回头看了好几遍学校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块空白的号码布，是去年秋运会许眠送她的那块。

晚自习时，许眠在桌肚里发现个硬纸筒，里面装着支银色的麦克风，是跨年晚会沈淌借她的那支。麦克风上贴着张新的棉花糖贴纸，旁边用铅笔写着行小字：“邻市的冬天也会下雪，记得戴围巾。”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冷冷地照在琴房的方向。许眠把那团褪色的糖纸展开，小心翼翼地夹进沈淌送的笔记本里。纸页上的两个小人还站在站台上，只是一个的身影已经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糖霜。

她知道，有些棉花糖注定会融化，有些旋律注定要中断，就像这个潮湿的春天，带走了她的沈淌，也带走了所有甜得发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