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像有人把一整块天空掀开了,露出了后面的、真正的光源。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贯穿了整个房间,贯穿了整栋楼,贯穿了许尽欢的整个身体,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从每一条骨骼的缝隙里穿过去,把她整个人照成了一道透明的影子。
温暖。
这道白光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从第一个副本出来时,那束送她回家的光。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任何不适感,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想流泪的温暖,像冬天裹着厚厚的被子躺在电热毯上时,后背传来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意。
光笼罩着一切。
许尽欢看到许宛岁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颜色还在,形状还在,但边缘已经融进了背景里,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光。
她想伸手去碰许宛岁。
不确定自己是想确认她还在这里,还是只是想在被光带走之前,最后一次触碰她。
可她的手还没抬起来,脚下就失重了。
不是那种从高处坠落带来的瞬时的、剧烈的失重,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像整个人被光托起来的失重。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落进河里的叶子,被水流托着,缓缓地、没有任何挣扎地被送往某个方向。
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刻碎裂成无数白色的碎片。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时间的画面这个副本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时间点的场景,被压缩、折叠、扭曲,塞进这无数个白色碎片里,在许尽欢眼前飞速掠过,快到她的肉眼无法捕捉任何一个完整的画面,只能感受到那些画面里承载的情绪:恐惧、绝望、疯狂、痛苦、麻木、冷漠、还有——在极少数的碎片里——一丝微弱的、几乎要被其他情绪淹没的、温暖的、属于人与人之间的那一点点善意。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许尽欢睁开眼。
她站在医院门口。
就是她被卷进第二个副本之前站着的地方。脚下的地砖、头顶的路灯、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的蓝色招牌、远处高架桥上驶过的车辆的尾灯,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连空气里弥漫着的、属于城市的、混杂着尾气和夜市油烟的气味,都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好像那七天——不,在副本里是七天,在现实里过了多久她不知道——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过于真实的梦。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手臂上那道浅浅的、已经结痂的擦伤。伤口的位置、形状、长度,都和她在副本里被扯破袖口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梦不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她手臂上的这道伤疤,就是证据。
许宛岁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不是虚影,是实体。
从副本回到现实的一瞬间,许宛岁和之前一样,从只有许尽欢能看到的虚影,变成了能被所有人看到的、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头发散着,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她整个人多了一种平时没有的、慵懒的柔软。
“走吧。”许宛岁走到她身侧,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她微凉的手指,和她并肩走上人行道,“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在许尽欢心里烫了一下。
她跟在许宛岁身边,踩着她落在地面上的影子,穿过十字路口,走过那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走到路边,等许宛岁叫的车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微凉的、裹着落叶气息的风。拂在脸上,不像古堡里的阴风那样黏腻,不像医院走廊里的穿堂风那样阴冷,就只是风,干干净净的,无欲无求的,吹完了就走了,不会在你皮肤上留下任何东西。
许尽欢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
真好啊。
车子来得很快。
许宛岁拉开后座的门,让许尽欢先坐进去,自己从另一侧上车,在许尽欢身边坐下。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车载音响里放着声音极低的深夜电台,主持人低沉的声音混着沙沙的电流声,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许尽欢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橙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交替,像有人在快进播放一部关于夜晚的默片。
她没有跟司机说去哪里。许宛岁上车前报的地址,是她们的别墅。
她们的。
许尽欢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别墅在城市边缘的一个低密度住宅区里,从医院开车过去需要将近四十分钟。深夜不堵车,司机开得又快又稳,白色的光带在车窗外不断延伸、断裂、重新延伸,像一条永远织不完的线。
许尽欢本来以为自己会在车上睡着的。她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一种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的程度,像一台电池被耗尽的手机,屏幕上最后一丝光也灭了,只剩下一块黑色的、没有反应的玻璃。
可她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