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话说出口,海棠也觉得心虚。海棠七窍玲珑,这段时间以来,她见一刀与天羽几次相处,看出一刀虽对天羽和善,但无半分越轨之念。
相比之下,自海棠醒后,一刀对海棠可说呵护备至,不仅寸步不离护送她返回京城,甚至几乎不惜牺牲兄弟情义、背上逃兵之名也要保护海棠退隐,即使明知万般凶险,也要重练雄霸天下,决战之时更是不顾性命地保护海棠。这一桩桩无言的行动海棠都看在眼里,也足以证明海棠在一刀心中地位之重无人可及。
只不过,男女情爱,奇妙难言,越是被宠爱,越是任性,得到的越多,越想独占。海棠与一刀自小一起长大,以前的一刀尖锐冰冷,对任何人都是充满戒备,唯独对海棠才会展现柔情。这曾是海棠的“特权”!
但如今当海棠重生归来,她惊讶地发现一刀从前周身无形的尖刺竟然消失,变得越发有“人情味”,他在石溪镇待宋大夫谦和有礼,面对霸刀与他父亲的旧日恩怨竟能主动释怀,这样的一刀令海棠感到无比欣慰,可同时也有些陌生。当她得知一刀曾救过天羽,目睹一刀对天羽的照顾,更是难免吃味。
只不过海棠不似天羽可以纵情任性,她自小被作为大内密探的培养,时时刻刻以大局为重,她知道天羽是恩师女儿,也是为了救出云萝和飘絮、阻止南教叛乱必须争取的盟友,战事一日未平,她就只能压抑内心不快。
更关键的是,海棠看出天羽真正所爱是狇清,无奈不懂表达,所以她尽力撮合。海棠想起那日她与狇清在王府花园密谈,被天羽撞见误会,天羽为此与她大打出手,当时海棠还暗笑天羽幼稚冲动。可今夜当海棠解下男儿伪装,恢复女儿脾性,竟也同样地拈酸泼醋。可见纵使是冷静坚强的大内密探,一旦陷入情网之中,也是会贪嗔痴恼的凡人。
一刀听着海棠如此袒露心中醋意,亦是五味杂陈。一刀既高兴于海棠为他吃醋,足见他在海棠心中份量,但见海棠如此恼怒,一时间苦于不知如何劝解,沉默半晌,最终无奈笑道:
“海棠说得不错,以前的一刀冷血无情,杀人如麻,是一把不知善恶是非、只有仇恨、只知听从命令的刀,所以……海棠希望我再变回以前那样吗?”
一刀话如一根刺扎入海棠心中,她猛然惊醒,急忙回头道:
“当然不是!”
而一刀趁此机会,捉住海棠的手,不容她再逃避,坚定的眼神望向海棠。
“若是海棠想要,一刀愿意变回去。若你实在介意,我现在就去杀了天……”
“你别说傻话!”海棠急忙打断一刀,“我怎么可能舍得你再变回去?那种地狱般的日子……”
一刀的话唤起了海棠从前的记忆,她和一刀自小相识,幼时的一刀是为了复仇加入护龙山庄,忍受种种严苛训练。在十岁那年,他们三人奉命各自外出拜师学艺,归来之后海棠发现一刀变得凶狠暴戾,杀人入麻,她听闻绝情山庄的考验,愈发觉得可怕。再后来,一刀执意复仇,练刀入魔,引致武林追杀,最终自断一臂才能除魔。如今设身处地回想那段血雨腥风的经历,海棠只觉得痛心疾首。
一刀察觉海棠手心冰冷,默默运功为她温暖,温柔笑道:
“海棠可知道,我最初救下天羽姑娘之时,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她……我叫‘上官海’。”
海棠闻之心头一震,惊讶又疑惑地看着一刀。
“为什么?”
“因为正是有了海棠,才有如今的一刀。”一刀满眼柔情地看着海棠,“我幼时拜入护龙山庄,是为了报仇,那时我不知什么家国大义,只知习武复仇,为此我可以绝情绝爱、杀人如麻,在那段晦暗的岁月里,你是我唯一的光芒。再后来,我练刀入魔,也是海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是你教我,习武不是为了争夺天下第一,而是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当……当你被害之后,我曾想过自暴自弃,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愿见我如此,所以我努力地活成你所期望的样子,去游历山河,去行侠仗义。所以,不是归海一刀救了雨儿,而是‘上官海’救了雨儿。全因海棠,一刀才能重生,你还不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吗?”
一刀的话说进了海棠的心里。她回想起与一刀初见之时,他为了复仇、为了拜入护龙山庄,即使不识水性,仍毅然跳入冰冷的河中,她不禁感叹怎会有如此固执之人?后来一刀进入山庄,因根基太差时时受罚挨饿,海棠偶尔为他偷送食物,久而久之被发现。那时一刀情愿忍受鞭打也不供出海棠,海棠在一旁想要自首求情,反被他狠狠地瞪了回去。海棠只觉得这少年实在倔强得难以理喻。再后来,海棠陪着一刀闯少林,那时她一心想化解一刀心中仇恨,阻止他误入歧途,那句“习武,是为了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是海棠的信条,竟也成了指引一刀重生的明灯。海棠这才知道,一刀竟是如此深爱自己,她的一言一行在一刀心中份量之重,根本无人能及。即使如此,海棠心中仍有郁结未解。
“你说得好听!既然你如此看重海棠,为什么在临州丢下我一人独自离去?你可知我为此吃了多大的苦头?你若真爱海棠,就应该相信我,而不是怀疑我会变心。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海棠终于将真正的心结说出,海棠得知一刀在临州误以为她改嫁阿凉之后,毅然离去,却和天羽在一起。一刀能相信天羽,却怀疑海棠变心,这才是海棠真正吃味的关键所在。而这也刺中一刀心中痛处。
一刀无言辩解,沉默半晌,忽然扬起手,连扇自己耳光。一刀打得脸蛋啪啪作响,海棠赶紧拦下,可一刀的脸颊已红肿一片,足见力道之大。
“你干什么啊?”
“此事是我不对,我该打!”一刀眼神无比认真,抓着海棠的手往自己脸上扇,“海棠只管打,只要能让你消气,你就是把我打残打废,也是我咎由自取。”
“谁稀罕打你?”海棠哭笑不得,挣开一刀的手,“你这糙皮厚肉,打你我还嫌手疼呢!”
“那你不生气了?”
“哼!”海棠不答,扭头不看一刀。
二人再度沉默,过了许久,还是一刀幽幽开口道:
“归海一刀的确是一个胆小鬼!”
闻听此言,海棠心中一紧,她知道一刀生性高傲,即使面临生死危险也绝不示弱,如今却坦言自己是胆小鬼。回头一看,只见一刀满眼哀求,不禁心软。
海棠柳眉微蹙,双目含怨,但面色已松融不少,雪白的肌肤在满月照耀下,如明珠泛光。一刀看得痴了,不禁抬手抚摸,这一次海棠没有推拒,反倒是一刀生生停下,深埋心中的恐惧再度浮现。
“你知道吗,海棠……你是我的梦,就像天上的明月,一直照耀着我,但我从来不敢奢望能够摘下。因为我知道我要走一条什么样路,那是一条仇恨铺就的道路,我怎么能让我身上血腥玷污你?”
一刀指尖颤抖,声音哽咽,眼中竟似有泪光。
“你可知道,当你告诉我,你……你是为了帮我化解仇恨才委身下嫁,我的心有多痛?可即使如此,我当时也没有勇气将你带走,因为我不知道除了仇恨杀戮、我还能给你什么?但可笑的是当刺客来袭之时,我竟鬼迷心窍地以为是你出卖我,所以我跑去你的婚礼求死,我想用这种方式让你记住我,这是我唯一的奢望。但我没想到最后死的却是……我的鲁莽、我的奢望最终害了你!”
一刀声音发颤,努力地调整呼吸,平复心绪。
“如果能够重来,我情愿自己堕入地狱,也不要连累你!我在石溪镇得知消息时,我不敢相信那就是你,我只是凭着一股冲动追到临州。可当我真的见到你时,我反而害怕了,我害怕我又会连累你……”
一刀已说不下去,岂料海棠反握着一刀的手,双目直视,叫他无法逃避。
“……当我见到你在花神之宴上那样开心地欢笑舞蹈,我是由衷地为你高兴,我以为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我说过‘我甘心在这个位置’,那是我发自肺腑的誓言,只要你能快乐,我忍受再多痛苦也心甘情愿。如果你真的选择抛弃过往,和另一个人重新生活,我……我会祝……”
直到此刻,一刀终于卸下一直以来强大硬朗的伪装,将深埋内心的卑微、惶惑在海棠面前展露无疑。本以为听着这样深情的话语,海棠会有所感动,岂料她忽然伸指,朝一刀脑门上狠狠一戳,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