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硝烟散 一笑泯恩仇 风雨止 两心许白首（第3页）

“我实话实说吧，段夫人根基重损，功力尽失，意味着你的武功全废，再无恢复可能。而且你气血亏损，就算今后细心调养，也不能再如常人一般，你的余生会时常伴随心悸心痛，不能享天元之寿。”

菊意声量不大，但所说的每一个字就像重锤一般，敲在众人心上。天涯只觉得头脑空白，万千话语涌上喉头，几乎就要嘶吼出来，却被飘絮按下。

“我明白了。”飘絮淡淡一笑，“总之，我该多谢无痕公子和姑娘救命之恩，让我能够再见夫君一面。其他诸事，全凭天命，不必挂怀。天涯哥哥，我累了！”

说罢，飘絮往天涯肩上一靠，闭目养神。众人听出飘絮送客之意，只能告辞。

等送走众人之后，飘絮睁眼抬头，对上天涯悲伤的眼神，强撑笑意，握着天涯的手道：

“我方才都说了，我在做出选择之前，已做了最坏打算，如今的结果已是上天恩赐。何况，以我做过的事而言……如今我能够回到你的身边，还能有机会看着朗儿长大，我不敢再有奢求，你又何必多添烦扰？”

“道理我都明白！可……”

天涯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天涯也不是不明是非之人，他知道飘絮犯下大错，可人非圣贤，亲疏有别，一旦要将自己亲人的苦难与他人相较，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得出真正公平之论。更何况，对于习武之人而言，武功如同生命一般重要。在柳生三子之中，飘絮的天赋最高，是以小小年纪就得到父亲悉心栽培。天涯不禁幻想，倘若飘絮没有来过中原，没有遇见他，就不会有诸多灾祸。再过十年，她定能成为一代武学宗师。天涯心里清楚，飘絮之所以愿意为海棠引蛊，与其说赎罪，其实更多是为天涯着想，不惜以命换命，保住天涯与一刀、海棠的情义，这让天涯更感自责。

飘絮也明白天涯的心思，笑着握紧了他的手。

“谢谢你，天涯哥哥，你如此为我着想，我已经很开心了。如今，我也明白了无痕公子的用心。”

“怎么说？”

“无痕公子要我为海棠引蛊，固然是因为只有我这个仇人才能化解海棠的情蛊，可关键的是他在极力地化解你与一刀的心结。”

飘絮见天涯眼神疑惑，心想果然是当局者迷，于是继续说道：

“无论是何原因，海棠毕竟因我而死，这是你和一刀的心结。倘若我不赎罪，这心结只怕难以解开。花白凤掳走海棠，一方面是利用海棠炼制情蛊，成就她的绝世武功，但另一方面，也是设计分化你和一刀。因为海棠的情蛊只有我能解，可我若为海棠引蛊，就是以命换命，花白凤是料定你会为了保护我，与一刀决裂。”

听到这里，天涯不禁心中一紧。的确，倘若当时他得知要飘絮为海棠引蛊，要承受如此危险病痛，他绝不会答应。可作为代价，意味着他要与一刀决裂，他又是否能够坚持？天涯心中也没有答案。

“就是因为花白凤利用这一点，挑拨你和一刀，所以无痕公子才将此事瞒着你们。可倘若我因此而死，这心结只会更深，所以无痕公子才用毕生功力为我护住真元，保住我的性命，如今我以自己的性命救了海棠，也已经活着回来，恩怨抵消，就让一切过去吧！”

话至此处，天涯这才理解无痕公子的良苦用心。对于一刀而言，飘絮是杀死海棠的仇人，天涯为此对一刀时常心怀愧疚。倘若飘絮平白复活，总归会有根刺扎在彼此心里。可如今，飘絮义救海棠，而无痕公子也尽力保住飘絮的性命，恩怨抵消，这道心结才能彻底解开。换言之，无痕公子也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下一辈化解仇怨。

“至于那些病痛……是我必须承受的代价……”

“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你是奉命行事……”

飘絮摇了摇头，打断天涯，继续说道：

“这不一样。我们柳生一族是忍者世家，接受君主命令刺探暗杀，从前我也以为只是奉命行事，何错之有？但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天涯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柳生一族的元龟气功只要童男童女修练吗？你知不知道元龟气功的来历？”

飘絮话题一转，天涯不禁疑惑，但还是柔声答道：

“我听无痕公子说过，据传几百年前，柳生一族有一位先祖，与人决斗，重伤不治，濒死之际，让族人把他封入铜棺之中，沉落海底。岂料几十年后，这位先祖破棺而出，而他留在铜棺之中的文字，就是元龟气功。”

“但你不知道，这故事还有第二段。”看着天涯惊讶的眼神，飘絮继续道，“那位先祖破棺归来，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他一心要找当年伤他之人报仇，可是那人早已死了。于是那位柳生先祖就将仇人家族屠戮殆尽，却不料有一名少年逃出生天。那名少年在长大后，同样练就一身奇功，前来寻仇。可那位柳生先祖也死了，于是少年就做了同样的事情，杀戮柳生一族。就这样，几百年来，两个家族彼此仇杀不断。我父亲之所以率领家族远渡前来中原，甚至不惜投靠铁胆神侯，原因之一也是为了躲避仇家。”

“可这和元龟气功有什么关系？”

“一切起源于武。几百年前，柳生先祖持武逞凶，与人决斗，反被重伤。虽然他因此机缘，练成了元龟气功，但他仗着这份神功，滥杀无辜，给后人埋下百年仇恨。所以后来柳生家主立下规矩，元龟气功只许童男童女修练，我曾问过族中长老原因，长老对我说是因为孩童纯真，不会持武斗狠，轻易招惹仇怨，我当时也就信了，但……”

“你现在不这么想了吗？”

“是，在经历了这件事后，我想柳生家主之所以定下这门规矩，只怕是看中小孩子才最好控制。”飘絮面容稚气未消，但眼神却无比认真，“柳生一族规矩，修练元龟气功的童男童女，必须从小与世隔绝，不见外人，每日除了修练武艺之外，就是诵读《武训》，学习忠勇之道。如此培养出来的生徒，即使武功高强，也没有是非善恶之念，自然唯命是从。”

飘絮说得十分平静，天涯却听得不是滋味，不由得揽紧飘絮。飘絮对此则回以温柔一笑。

“我就是如此，我从小听父亲的命令，练武、学习忍术，十二岁时奉命杀人。我就像是父亲手里的剑，他叫我杀谁，我就杀谁，从不问对错。后来他要我……我骗你、杀人、陷害一刀，我想也不想就做了，我那时只知听从父亲命令，只要不伤害你和朗儿，其他人的死活我才不管。直到……那时你揭穿我的谎言，你看着我的眼神……我才知道我错了，我自以为是在保护你和朗儿，可天理循环，我的所作所为还是伤害了你，我让朗儿成为了杀人凶手的儿子，我……”

飘絮已然说不下去。天涯亦是心如刀绞，于是握紧飘絮的手，安慰道：

“都过去了，这不是你的错。”

“不！”飘絮一抹眼角泪花，坚定道，“关键不在于是谁的错，而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就像那位柳生先祖，因为一己仇恨滥杀无辜，为后人结下几百年的仇怨；父亲和神侯狼狈为奸，他也丢了性命；我听从父亲命令杀人，构陷一刀，害死海棠，就算我今日为海棠引蛊救她，可我其他的杀孽也无法抵消，所以柳生飘絮必须死！天涯哥哥，其实我很羡慕你，虽然你也是自小作为密探受训，但是你比我明白善恶是非，你有勇气反抗神侯，你是侠者，我不是。柳生飘絮只是一把任人差遣的武器，这一身武功对我来说，不是天赐，而是诅咒！如今我武功尽废，柳生飘絮已死，从此世上只有段柳氏。柳生一脉的武学就此断绝，我想……这几百年的仇恨也能够随之了结……”

最后一句话，飘絮似有深意，目光望向远方。天涯半知半解，心中有无数疑问，但他见飘絮神色已十分疲惫，也就将疑问咽下，默默抱紧飘絮。

与此同时，同在大理的狇王府之中，气氛更加沉重。

数月以前，狇清受花白凤所迫，逃离狇王府。紧接着，花白凤和狇雄发动叛乱，狇清赶往广南府，联合南疆土司兵力，诛杀叛乱元首，方才平息战争。如今战火已平，叛乱元首已死，狇清继承爵位，理应是得胜而归，只可惜一切已沧桑变幻。

在逃亡期间，狇清的父亲狇英身死，直到狇清归来，仍未下葬，只将遗体收敛棺木，置于灵堂之上。狇清强忍心中悲痛，主持父亲葬礼，期间还要处理战后大小事务、应对朝廷问责。此次平叛，狇清功不可没。狇清一方面发挥狇王府在滇南百年威严，稳定人心，另一方面也全靠狇清联合南疆土司兵力，奇袭大理，才能迅速地平定叛乱。可叛乱元首之一是狇清的叔父，因此朝廷不论狇清护国之功，反问株连之罪，将他降爵一等，夺去军政之权。面对朝廷如此刻薄寡恩，狇清也已麻木，他无力在意这些权势之争，每日稍得闲暇，就把自己关在房中。

他在等候一名少女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