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字字铿锵,饱含无比坚定的决心。石诚欣慰一笑,拍了拍一刀的肩头。
“你真的长大了!”石诚幽然叹道,“佛曰相由心生。心境不同,所言所行自然大相径庭,就算是同一种武功由同一人使出,也是风格迥异。其实我当年也和你一样,我幼时惨遭家变,为了复仇投身锦衣卫,虽说借锦衣卫的势力查到了我的仇家,我也用我的绝情斩完成了复仇。但作为代价,我必须作为锦衣卫的刀,四处杀戮那些与我无冤无仇的人,直到……你砍下了我的右手,我才能真正获得自由。你比我幸运,你已经先找到了包容你、拯救你的人,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战胜心魔。”
二人相视一笑,即使前途未卜,但此刻一刀的心中充满希望。
“还有一事,想请教师父。”一刀沉吟片刻,问道:“如师父所说,六道刀法分为六个部分,您和父亲从醉饮狂刀手中得到的是阿修罗道和阿鼻道,那么其他部分刀谱可有线索?”
“你是想问阿凉的事情吧?”
方才一刀与宋大夫的谈话石诚早已听到,于是一言点破,一刀也不否认。
“你认为阿凉入魔一事,是南教在幕后操控?”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当年醉饮狂刀只留下两本刀谱,醉饮狂刀在生前也曾寻找过六道刀法其余部分的刀谱,但一无所获。我成立绝情山庄后,也暗中寻访过,不过也是一样的结果。但六道刀法原为蒙古人所创,百年前,元朝覆灭,兵祸延绵,玉龙仙客为了反抗蒙古人的统治,成立南教。或许是那时玉龙仙客得到了六道刀法,流传下来,可从目前情形来看,南教所掌握的六道刀法同样残缺不全。纵使如此,你也要明白,六道刀法本为一体,各个部分相生相克,或许南教手中的刀谱残本就是你刀法的克星,你一定要小心!”
“徒儿明白!”
石诚一声叹息,继续道:
“至于阿凉为何卷入其中,我也不明白。但石溪镇的乡亲们看着阿凉自小长大,对他疼爱照顾,他也一直将石溪镇视为家乡,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缘由令他做出这样的事。这其中情形,或许由你亲自去问那位南教的姑娘,更为稳妥。”
“南教的姑娘?”一刀听闻石诚这样一说,脑中立刻闪过一道人影,急道,“难道是……”
莲生药堂共有两层,宋大夫将一刀引至一处木梯,指了指上方,轻声道:
“她就在二楼左手走廊的最后一间房。这段时间以来,她很少说话,每日呆呆愣愣,实在令人担心,大侠或许能够劝一劝。”
一刀谢过宋大夫,按照指引登上二楼,来到房间,敲了敲门。很快,门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女声。
“进来。”
一刀推门而入,房内并无点灯,只有窗外月光洒入。一刀扫视房间,只见一名少女在昏暗中坐在床上,长发披散,略带病容,与一刀记忆中她明艳爽朗的形象完全不同。少女背靠墙壁,见一刀入内也毫无反应,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影发呆。
一刀步入房内,站在距离少女三步开外,踌躇片刻,最终开口道:
“你的伤还好吧?”
听闻此言,少女忽地一声冷笑,开口讥讽道:
“归海大侠驾临,是要捉拿我,交给朝廷明正典刑,还是交给石溪镇的百姓活活烧死,以报大仇?”
这少女正是天羽。
且说山神祭祀、也就是石溪镇遇袭那日,天羽出现,救下石诚,可她敌不过几近入魔的阿凉,受了重伤。好在最后狇雄突然现身,带走阿凉,天羽这才保住性命。话虽如此,可天羽身受重伤,石诚亦是昏迷不醒,困顿无助之时,天羽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由远处传来。
原来,石诚冒险将阿凉引到林中,镇上幸存的百姓也迅速应对,救助伤者,上山唤回年轻男子,结伴入林搜索。天羽一看镇上百姓赶来,知道他们一定会救助石诚,又想起之前南教在石溪镇散播瘟疫,被镇上百姓仇恨,未免麻烦,于是逃进了密林深处。
天羽逃进密林,躲过了搜捕,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天羽想起母亲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愿再回大理,但又无处可去,索性躲在林中,运功疗伤。只不过天羽伤得太重,即使过了一天一夜,伤势仍无好转,加上时值立冬,天羽孤身一人躲在林中,又冷又饿,实在无法,只能冒险趁夜返回石溪镇,打算潜入莲生药堂偷一些药材食物。
但是因为天羽内伤过重,气力不济,翻越围墙时,不慎跌倒,惊动了宋家人。石溪镇的百姓原本极恨南教,天羽的衣服上又有南教独有的凤仙花图样,心道不妙。却不想,天羽之前曾与一刀一同来过石溪镇,当时一刀毒伤发作,命在旦夕,天羽用移花接木大法为一刀疗毒,就是在这莲生药堂之中,当时宋大夫见天羽不顾危险,为一刀疗毒,看出她心地善良。此外,石诚醒后,也向宋大夫透露是一位头戴银冠的南教少女出手救下他,宋大夫一听就猜出是天羽,于是也甘冒风险,把天羽偷偷藏在药堂内,为她疗伤,一晃就到了如今。
天羽自怨自弃,一刀听闻,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我是来谢你,多谢你救了我的师父!”
“我只救了一个,可这镇上有多少人丧命?若这些冤魂都来索命,拉我下阎罗地狱,哪里够抵偿?”
其实,天羽并不相信鬼魂之说,但她在此养伤,药堂每日都有伤者前来问诊,有些伤者实在伤重,虽经过治疗,仍是回天乏术,因此这段时日以来,药堂内呻吟哀嚎之声从未停过。天羽虽然足不出门,但她内功深厚,听力超群,这些哭喊之声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她十分明白这一切皆是自己母亲造成,更感愧疚,方出此言。
“你母亲做的事与你何干?更何况,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能救一个已是功德无量。我一生杀人无数,却从未救过人,倘若世上真有阎罗地狱的话,该下的也是我,几时轮得到你?”
一刀似乎是想安慰天羽,但话语实在笨拙,天羽不由得被他逗笑。可随着这一声笑,天羽心中积蓄的情绪终于溃堤,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天羽声音嘶哑道,“阿清说不愿让我为难,可他们都在逼我选择。云萝说让我自己思考、自己决定,可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母亲是在做错事,但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我……”
天羽泣不成声,而一刀只是默默地守在一旁,等到天羽哭声渐停,方才开口:
“小孩子信任、依赖父母是天经地义,这我明白!”
乍听一刀所言,似乎是在讥讽天羽,天羽不由得动怒,抬眼瞪着一刀,却见一刀眼神中并未嘲笑,反而隐隐可见悲伤,似乎当真是在体谅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