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暖流从一刀的心间油然而生,原本记忆中破碎的神像似乎又逐渐地粘合,一刀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之后呢?”
石诚继续叹道:
“我在江湖闯荡几年,见过不少自诩仁义豪情的大侠,却从未见过像归海师兄一般赤诚坦荡之人,而我却几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心中又是羞愧又是佩服,猛然醒起,我手中刀谱名为‘阿修罗道’,以心法为主,而归海师兄手中刀谱为‘阿鼻道’,以招式为主,或许是这两本刀谱原本就是各有长短,互为填补。如今归海师兄独练‘阿鼻道’刀法,有走火入魔之虞,我虽然不舍得手中刀谱,但想到归海师兄对我一片赤诚,心想:‘我手中的阿修罗道刀谱本就是归海师兄让与我,如今不过物归原主罢了。纵使归海师兄得了刀谱,武功远胜于我,我作不成天下第一刀,总好过后半生心怀愧疚。我在武学上胜不过他,也不能在品行上再输一筹。’这样想着,我也就把实情告诉了归海师兄,并打算把阿修罗道刀谱让给他。”
一刀苦笑道:“我想,父亲一定没有接受,对吗?”
石诚同样苦笑,点了点头,道:
“归海师兄十分恼火,对我骂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十年之期未到,你就要把刀谱让给我,那到底算是你不战而降还是我胜之不武?难道你以为我今日邀你前来,是贪图你手中刀谱,博取你的同情吗?我当年早已说过,这两本刀谱我们各取其一,各自精进,十年之后再分胜负,就是要检验我的能耐。我不仅要学会六道刀法,更要超越六道刀法。当今武林人人自称高手,可细数下来全是脓包,我懒得和那些人争名夺利,所以才选择归隐。放眼天下,能够说得上本事的,除了你,只有不败顽童和春梦了无痕,只可惜不败顽童被囚禁天牢,春梦了无痕隐匿无踪,你是我唯一的对手。我的确修行陷入瓶颈,却并非没有突破的可能。可如今决胜负的期限未到,你却要不战而降,这不是在侮辱我吗?就算我最后真的走火入魔,不得好死,那说明我不过如此。即使这样,我也不要别人的同情施舍!’”
石诚又是一声长叹,继续道:
“我与归海师兄一同学艺三年,最了解他的脾气。我听他这样说,也知劝不动他,只好放弃。之后,我们二人各自交流修行心得,约定十年之期一到,在此相会,一决胜负。我本以为以归海师兄的天赋,纵使有艰难险阻,也一定能够突破瓶颈。可谁想,十年之期未到,却传来他的死讯。”
话至此处,二人都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静室之中,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石诚声音嘶哑地开口问道:
“你可恨我?”
“一刀为何要恨?”一刀释然笑道,眼中没有一丝一毫戾气,“一切都是父亲的选择,无论是让出另一本刀谱,亦或是拒绝师父的好意,都是源于他作为一名刀客的骄傲和固执。平心而论,若是换做我,恐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其实我该多谢师父,师父今天的一番话,让我更加了解父亲的过去,了解我所不知道的另一面,我的父亲并非只顾追求刀法而毫无人情,他有自己的骄傲和固执,更有一份天真赤诚与重情重义,如今我可以更加自豪地说,我是归海百炼的儿子。”
一刀泪光莹然,纠缠十几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令他如释重负。石诚看在眼里,亦是十分欣慰,伸手拍了拍一刀的肩膀。
“你终于长大了!”
一刀收敛泪光,正色问道:
“师父今日所说,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了解旧事吧?”
石诚收回手,依旧目眺远方,叹道:
“你一定要学六道刀法吗?”
“是!”一刀目光坚定,“如今形势所迫,我必须变得更强,这不是为了天下第一,而是为了保护海棠!”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你和你的父亲真的很像。罢了……当年我得知归海师兄的死讯之后,曾去他隐居之所再度探访,在那里我见到了你的母亲。”
听到这里,一刀不由得呼吸一滞。
“我本想探知归海师兄的死因,但是师嫂三缄其口,我也不好强求。我虽不知师兄的死因,但直觉猜想定和雄霸天下、六道刀法有关。正好当时我在锦衣卫任职,得以出入大内藏书阁,查阅典籍,花费了几年时间,终于让我查到六道刀法的来历。海棠姑娘想必也对你说过了吧?”
一刀点了点头。
“六道刀法本是蒙古人所创,所谓六道,源自佛教典故,指的是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阿鼻道,而六道之中又分为三正道、三恶道,天、人、阿修罗归属三正道,畜生、饿鬼、阿鼻归属三恶道。这些都是我从大内典籍中查阅而来……”
话至此处,石诚忽然沉默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但接下来我所要说的,只是我的猜测,并无任何文献记载或根据,你姑且听之吧!当年我与归海师兄各自分得一本刀谱,我的刀谱名为‘阿修罗道’,归海师兄的刀谱为‘阿鼻道’,我猜想六道刀法之中,三正道以心法为主,三恶道以招式为主。六道刀法本就以刀势刚猛、招式奇诡而闻名,或许是因为三恶道招式太过阴狠毒辣,所以必须以三正道心法作为平衡,否则稍有不慎,极易走火入魔。你修练雄霸天下之时,可有这样的感觉?”
“是!”一刀沉痛道,“我当时一心报仇,不听劝告修练雄霸天下。起初只是觉得刀法招式奇诡精妙,可随着我不断练习,对刀法招式越是纯熟,眼前仿佛就有一道影子挥之不去,心烦气躁,脑中只想着刀法,再也顾不得其他。”
“是,归海师兄当年对我说过他也是如此,所以他一直想自创内功心法,克制阿鼻道刀法的阴毒,但只是还未成功就……”
石诚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一刀已经心知肚明,他原本也曾猜想过,为何父亲不亲自将“雄霸天下”传授于他,反而藏于长袍夹层中,并且用隐形墨水书写,非得遇火方才显现?想来是父亲当时虽想改进“雄霸天下”,但实无把握,尽管舍不得销毁,又害怕流之害人,这才想尽办法隐藏起来。只怪一刀当时被仇恨蒙蔽,不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不顾危险修练,这才酿成大祸。
叹息之间,石诚已从枕下拿出一卷卷轴。
“你天资聪颖,接下来的话就不必我多说了。你在我门下修行七年,的确已经掌握了我的绝情斩,但武学之道永无止境。我归隐山林十年,虽封刀不理江湖之事,但当年承蒙师兄大度,让我得到这一本刀谱,约定各自精进。虽然时移世易,但此约未废,这些年来我潜心钻研,如今你来了,这本刀谱总算所托有人。”
“这……”
“怎么?你想推脱?”石诚笑道,“如今我已退隐江湖,刀谱放在我这里就犹如明珠蒙尘。更何况,绝情斩与雄霸天下一同源出六道刀法,你既是归海百炼的儿子,也是我‘霸刀’的徒弟,那么这两门绝技就应该由你继承发扬。难道你想逃避责任吗?”
石诚如此一说,一刀也不再推诿,正要接下刀谱,不想石诚的手反缩了回去。
“话至此处,就让我再多一句嘴吧!一刀,你自小习武,应该知道越是高深的武功,修练越是危险。我的绝情斩或许可以抵消雄霸天下的魔性,但也并没有十分把握。当年醉饮狂刀同时拥有两本刀谱,仍旧走火入魔,不得好死,即使你天赋异禀,能够将绝情斩与雄霸天下融会贯通,也还是有可能步醉饮狂刀的后尘,这一点你可得想清楚。”
石诚神情严肃,语重心长,一刀沉默片刻,最终接下刀谱。
“多谢师父!”一刀眼神坚定,声音清亮答道,“我知师父是为我着想。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当初修练雄霸天下,一心复仇,不顾他人劝告,所以被心魔所控,酿成大祸。但如今,一刀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她也在支持一刀,一刀自信可以战胜魔性。就算不能……我也会及时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