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刀法威力绝尘,我们早就听醉饮狂刀吹嘘过无数次,也知道醉饮狂刀从未完整地修练过六道刀法,即使如此,依然能够成就他的绝顶修为。醉饮狂刀留下的刀谱共有两本,我知道即使平分只得其中之一,也足够我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但人心不足,即使面对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宝,还是想要尽数独占。我不瞒你,当时我的确动过心思要害你的父亲,将两本刀谱据为己有。”
听到这里,一刀不禁心中一紧,屏住呼吸等待石诚继续说下去。
“可是还未等我动手,归海师兄已经察觉,并将我制服。将心比心,我当时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归海师兄必定要像我对付他一样来对付我。可谁想……他竟然将我放了,还主动将一本刀谱送给我。”
“真的?”
石诚笑着点点头,继续道:
“我当时也不理解,还以为归海师兄另有阴谋诡计。可归海师兄对我说:‘我追随霸刀学艺,是为了追求天下第一的刀法,为此我可以忍受毒打折磨,也甘冒生命危险,但却不值得为此放弃做人底线。我们无冤无仇,一起在醉饮狂刀门下学艺三年,总算有些师兄弟情分,实在不必为此反目阋墙。’”
“师父相信父亲吗?”
“当然没有。六道刀法是何等高明的武功,就算不愿为此杀人,也不必将已经到手的绝世刀谱分享给一个要害自己的师弟。老实说,当时若换做是我,我绝不会这么做。但归海师兄似乎看穿的了我的心思,对我说他之所以这样做,并非只为所谓的师兄弟情分。归海师兄说:‘武学之道,是要在不断地切磋磨炼之中方能精进。这三年来,醉饮狂刀虽从未指点你我武功,但他命令我你每日搏斗。别看我每次都能赢你,但我知道你天赋异禀,而且你心中恨我,誓要超越我,我被你时时追赶,也迫得埋头苦练,不敢有半分懈怠。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你我修为突飞猛进,早已远胜往日。如今,虽然醉饮狂刀已死,但我们不妨再比一次!’”
“再比一次?难道是……”
“不错!归海师兄说:‘这两本刀谱我还未看过,但既然都说六道刀法是旷古罕见的绝世武功,想必修练起来极是不易。扪心自问,如此神妙的武功,我哪怕耗尽终生只学其中一本,也没有自信能够彻底参透领悟。如今还要一人独占两本,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不如我们各取一本,各自修习精进,各创一门刀法,十年之后再决胜负。作为条件,无论任何一方输了,都要交出自己手中的那一门刀法。如此一来,就相当于多了一个人帮自己修习,岂非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石诚又是释然一笑。
“归海师兄这一番话,若是说给旁人听,恐怕不是以为他疯了,就是笑他痴傻天真。老实说,我当时也是半信半疑,但归海师兄心胸坦荡,说了就做,当即把两本刀谱拿出,放在我的面前,还说为了公平起见,让我先选。我原本也不相信有这等好事,但我自知赢不了归海师兄,最终决定赌一把,随手选了一本。”
“那……后来呢?”
“后来之事,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们二人各自取得一本刀谱之后,分道扬镳,相约十年之后再见。我怀揣刀谱离开,心中惴惴不安,唯恐归海师兄反悔,可事实证明这只是我小人心窄罢了。我从西域一路向东,穿过玉门关,最后在敦煌找到一处隐蔽的洞穴藏身,才敢打开刀谱。可我当时一看刀谱,只觉得追悔莫及。”
“为什么?”
“因为那本刀谱上根本没有一招一式,只有心法口诀。”
听得这里,一刀惊得合不拢嘴。石诚也看出一刀的心思,笑着安慰道:
“那时,我的反应也和你一样,以为归海师兄骗了我。可我转念一想,当时归海师兄已将我制服,若他想要独占刀谱,把我杀了就是,何必多此一举?而且这刀谱是归海师兄让我先选,想来没有作假的机会。于是,我沉下心来,在敦煌闭关。敦煌靠近丝绸商路,经常有行脚僧人过往,留下不计其数地雕像壁画。我隐蔽于洞穴之中,每日瞻仰佛迹,聆听梵音,得以沉心静气,不知不觉过了五年。五年来,我先是依照心法口诀勤练内功,而后又将我在醉饮狂刀身边偷学以及与归海师兄对战中习来的招式不断精进融合,最后创出了绝情斩。”
石诚平静地叙说着,仿佛创造威震武林的“绝情斩”,如今而言已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而一刀亦是默默听着。
“所以你说绝情斩威猛有余,灵变不足,这的确不错。我得了上乘内功心法,却无能创造出与之相当招式。世人皆赞绝情斩神妙,殊不知是我暴殄天物!”
“师父切莫这样说!徒儿……徒儿方才也绝不是……”
一刀急忙解释,可石诚只是抬手打断,释然一笑,似乎并不动气。
随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石诚的一番话,让一刀了解到他从未知晓的父亲的另一面。在一刀的记忆之中,他的父亲练刀成痴,仿佛在他的人生之中,追求刀法至高是唯一目标,其余诸事皆不重要。一刀原本十分敬爱父亲,可当他得知父亲因为修练雄霸天下而走火入魔,几乎杀死好友,而自己的母亲为了救人又不得不杀死父亲,一刀心中的神像产生了裂缝,归海百炼在一刀心中的逐渐从一个完美的父亲变成为了刀法而六亲不认的狂人。可今日听了石诚所说,一刀才知道,原来父亲也曾经有少年豪情,虽然痴迷绝世刀法,却并未迷失本心,而是更有一份赤子之诚与坦荡胸怀。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何父亲因刀入魔?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但一刀却没有勇气再问。
一刀心中百般纠结,如今摆在眼前既是触手可及的真相,但或许又是一道不愿面对的伤疤。一刀犹豫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沉声道:
“那么请问师父,你是否知道我父亲为何入魔?雄霸天下当真是魔刀吗?”
眼见一刀如此坚决,石诚长叹一声,继续说道:
“我在敦煌闭关五年后出关,其实当时我自知远没有参透手中刀谱,但我是受锦衣卫的命令,远走西域寻找六道刀法。我若久久不归,锦衣卫就会将我列为叛徒追杀,所以我只能提前出关。我回归锦衣卫之后,再奉命令,在江湖上四处挑战高手,三年后乘势创立绝情山庄。也就是那时,我收到了归海师兄的来信。”
话至此处,一刀不由得心中一紧。
“归海师兄在信中邀请我去他的隐居之处小聚。我起初心中忐忑,因为我出关后在江湖闯荡三年,几乎从未听过归海百炼的名号,可归海师兄手中也有六道刀法,且资质远胜于我,为何江湖上并无他的威名?而且十年之期未到,他提前邀见我,难道是想毁约?但我转念想起归海师兄当年主动与我分享刀谱,我应该相信归海师兄的胸怀,所以我还是决定赴约。当我依约来到归海师兄隐居之处,我的第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原来归海师兄早已娶妻生子。”
听到这里,一刀不由得一怔,石诚也看着他笑道:
“没错!其实你小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你了,只是当时你不到五岁,想来记不起这件事。归海师兄心思简单纯朴,甘于淡泊,所以他不在江湖上争名逐利,而是隐居深山,一心钻研刀法。我们相聚之后,谈起各自进境,当时我已经创立绝情山庄,得到‘霸刀’的称号,所以归海师兄亦知我创出‘绝情斩’,向我祝贺。同时,他也主动向我展示了他所创的‘雄霸天下’。”
一刀呼吸一滞,只见石诚目眺远方,仿佛当年的情形就在眼前。
“我此生从未见过那般神奇的刀法,一招一式既可说是奇妙无比,亦能称为凶残诡谲,归海师兄在竹林中演练,刀气纵横,人影飘忽,我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就已经斩下百余根竹子。那时,我就知道我的‘绝情斩’远不及‘雄霸天下’。”
石诚说着,不禁苦笑一声。
“不过,虽然心知肚明,但当时的我还是不愿承认。于是我悄悄观察,结果发现归海师兄演练完毕之后,仿佛性情大变,脾气难以自制。他也意识到这一点,一头跳入寒水湖中打坐运功,直到心绪平复。我在湖边一直等着,归海师兄出关后,向我坦言他的修行进境。归海师兄说:‘六道刀法的确招式神妙,但是缺少内功心法。几年来我一面精研刀法招式,一面自创内功心法,希望能够取长补短,像你一样创造一门超越前人的武功。本以为有了进展,却不想又陷入瓶颈。’”
石诚又是一声苦笑。
“我当时心中恼火,以为归海师兄是故意嘲弄我。可归海师兄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坦然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如今修行陷入瓶颈,无人相商。不知是否因为六道刀法招式太过奇诡阴毒,我每一次练完刀法之后,总觉得心浮气躁,久久不能平静,仿佛控制不住一样地要寻人厮杀。而且随着我的刀法越是精进,这种感觉越是强烈。我想起醉饮狂刀死前也是如此,想来六道刀法虽是神妙,但其修练十分凶险,恐有走火入魔之虞。你我同出自醉饮狂刀门下,又各自拥有六道刀谱其中之一,我只怕你也会有同样的危险。’哈……我原以为归海师兄仍是觊觎我手上那本刀谱,却不曾想过他一直惦念着我这个师弟,也是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将他作为兄长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