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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揭释旧憾 郁解指前路（第7页）

“明白？你怎么会明白？”

“我当然明白，因为曾经我也和你一样。”

一刀长叹一声，缓缓踱步走到床边，放下宝刀，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月影。这一刻，天羽感觉一刀似乎褪下了一直穿在身上的隐形盔甲，显露出疲惫与软弱。

“在我七岁那年，我的父亲离奇死亡，我为了复仇，拜入护龙山庄，随后又跟随霸刀学武，吃尽了苦头。当我学成之后，我打听出我有三个杀父仇人，我不顾劝阻，执意复仇，最终把三个仇人全都杀死。可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其实杀我父亲的，正是我的娘亲。”

听到这里，天羽惊得瞪大了眼睛。天羽曾奉花白凤的命令接近一刀，自然也曾调查一刀的过去，因此她知道一刀自小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也知道一刀为报父仇拜入护龙山庄，之后也是为了复仇修练雄霸天下，杀死麒麟子、剑惊风和了空大师，引得江湖追杀。这些轰动江湖之事，自然容易探查，可再往深一些的内幕细节，天羽就不得而知。

“当年我父亲修练雄霸天下，为心魔所控，几乎要杀死自己的三个好朋友。娘亲为了救人，只能偷袭杀死父亲。可笑我对此一无所知，只以为父亲是被奸人所害，一心复仇，甚至为此不惜染指雄霸天下。可谁想到……当我杀死了自以为的三个仇人之后，才发现真相，我跑去质问娘亲，直到那时，她才向我坦白。”

话至此处，一刀不禁苦笑一声。

“老实说，我曾经十分怨恨娘亲，怨恨她为何不早说，害得我被仇恨折磨了十几年，等我铸成大错，才迟迟将真相告诉我！”

“曾经？也就是说你现在不恨了吗？”

“是，因为我已经能够体谅娘亲的心情了。”

一刀一声长叹，仿佛要将胸中郁气尽数吐出。

“因为这真相实在太过残酷，于我、于娘亲皆是。不瞒你说，我当时知道真相后，甚至想过将娘亲杀死，为父亲报仇，然后再自杀。那么可想而知，娘亲该有多么痛苦，一个女子为了救人，被迫杀死自己的丈夫，成为了自己儿子的仇人，她该如何面对这样残酷的事实？自然只有不断逃避这一条路。”

“可就算这样，她就忍心看着你被仇恨折磨、误杀好人，都不肯将真相透露半句吗？”

天羽性格率真、有话直说，她为一刀不平，故发此言，却忘了她所责怪之人正是一刀的娘亲。

可一刀毫不在意，反而释然一笑。

“不，其实娘亲早已向我暗示，只是我选择视而不见罢了！”一刀继续叹气道，“我记得父亲曾对我说过，娘亲出身峨眉，当年也曾凭借一手玉女剑法闯荡江湖，几无敌手，父亲还在世时，娘亲也经常和父亲切磋武艺。可自从父亲死后，娘亲就此封剑，绝口不提武学。不但如此，她也不肯教我武艺，甚至连我外出拜师学艺也不容许。”

一刀摇头苦笑道：

“若我当时肯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一个女子在丈夫死后，不培养自己的儿子习武复仇，反而百般阻挠，这就证明她其实早已知道仇人是谁，可她又不肯将真相告知儿子，就是因为这真相太过残酷伤人。可笑我当时被仇恨蒙蔽，丝毫不肯考虑娘亲的苦楚。也是命运捉弄，有一次我陪娘亲上山伐木，遇上了铁胆神侯在培训密探，我远远地听见那句‘要更狠，只有够狠，才能够杀死你的仇人，反之就是你的仇人杀死你’。那时，我心中断定只有加入护龙山庄才能实现复仇，可娘亲知道后却怎么也不允许我拜入护龙山庄，甚至将我关起来。我只以为娘亲是舍不得我离开，于是我绝食相抗，犟了三天三夜，才逼迫娘亲答应放我出去，带我拜师护龙山庄。”

“那后来呢？”

“后来，我加入护龙山庄之后，母亲就带发出家，隐居水月庵，她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即使我偶尔回去看望她，她与我也没有几句话说。我索性潜心练武，不再回家。如此过去十几年，我自忖已武功大成，开始追查杀死父亲的凶手，查到了麒麟子、剑惊风和了空大师三人。我那时自以为报仇在望，回到水月庵将好消息告知娘亲，而那一次是我记忆中娘亲情绪最激动的时候，她几近崩溃地揽着我，阻止我去复仇，当时她几乎就要将真相说出，只怪我根本不肯听。我甩开娘亲冲出家门，固执地前去寻仇，终于惹下了一连串祸端。”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陷入久久的沉默，天羽见一刀仍是望着窗外，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之下，神色平和，如释重负。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说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我们其实很像。”

“哼，哪里像了？我又不需要复仇！”

一刀忽然一笑，将话题岔开：

“你知道吗？我曾在护龙山庄所藏古籍中读到过一桩趣事。很久以前，安息国曾进贡一种大鸟，被称为‘安息雀’（即鸵鸟，最早文献记载见于《史记·大宛列传》）。这种‘安息雀’生活在沙漠之中，据传有一种独特的习性，就是每当遇到危险，它们就会把头埋进沙堆，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危险，但其实它们庞大的身体还是暴露在沙堆之上，所以猛兽或者猎人可以很轻易地捕捉。”

一刀的话不着边际，天羽亦是听得云里雾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我们都是这种大鸟，我是，娘亲是，你也是。”

“你在骂我？”

眼见天羽动怒，一刀却不急着辩解，反而笑道：

“这种大鸟自以为把头埋起来，看不见猛兽或猎人，就能躲避危险，实则不过欺骗自己罢了。就像娘亲当年一样，她或许以为只要缄口不言，就可以把秘密带进坟墓，所以她把自己封闭在水月庵，丝毫不闻外界之事，不理会我在外面做了什么。麒麟子、剑惊风、了空大师以为是为了我好，情愿自杀也不肯说出真相。而我呢，我也一厢情愿地以为娘亲的冷淡是因为父亲之死而太过悲伤，我欺骗自己只要成功报仇，就能令娘亲解脱，也能够令我自己解脱，却根本不去关心娘亲的痛苦和为难。如今你也一样，其实上次我们来石溪镇之时，你已经见到，南教在石溪镇散播瘟疫，除非得到了花白凤的命令，否则没人敢做这种事情。如今石溪镇再度遇袭，也是花白凤做的好事。你在药堂这些天，纵使没有见过伤者，想必也听到他们的呻吟哭喊之声。这些百姓勤恳善良，所求无非安稳一生，无论有如何堂皇的理由，或是多么宏大的野心，都不应该以伤害百姓为代价。”

一刀站起身来，直视天羽，双目蕴含精光，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般敲打着天羽的心。天羽不知该如何反驳，无数委屈堆积心中，眼圈一红，反问道：

“那你要我如何？那是我的母亲，已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难道你要我杀了她，拿她的头来祭奠那些死去的亡魂吗？”

天羽声泪俱下，一刀看着心中不是滋味，但他不露声色，依旧平静而坚定道：

“其实你已经有了判断，你知道你的母亲是在做错事，只是没有勇气行动罢了。我并不是在逼迫你，也没有资格妄评是非，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告诉你我的亲身教训。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就算把头埋得再深，也不可能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反而总有一天要面对更为可怕的结果。”

一刀的话语仿佛地鸣，看似平缓，但实则在天羽的心中掀起巨浪。天羽不敢再面对一刀，垂下头久久沉思。而一刀也不再多说，默默退出房间，独留天羽一人对着月影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