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话……”
“算了,此事是我不对,你还在气头上,以后再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说罢,狇清转身逃走。
狇清自以为此事能够含混过去,实则不然。
整整一晚,天羽反复想着今日之事,在心中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为何自己看到狇清与上官海棠在一起会如此动怒?就算狇清真与上官海棠交好又如何?狇清所说的“胡话”到底有几分真?想到这里,天羽只觉得异常烦躁,脑海中回响着狇清的声音,黑暗中仿佛浮现出他的眼神。那眼神是如此炽热,就像一团烈焰在灼烧天羽的心。
其实,天羽七岁时和狇清相识,相互陪伴成长,早已将狇清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孩童纯真,哪里懂得男女之情?况且滇南尚武成风,苗人女子多偏爱强大的男子,天羽亦是。也正因如此,当天羽第一眼见到武艺高超又痴情不改的归海一刀,就不由自主地心动,被这名忧郁而英俊的刀客吸引。但这种悸动就像暴风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当天羽得知海棠复生,亲眼看见一刀面对海棠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的爱慕终究只能是一场幻梦,虽不免心痛,但大醉一场之后也就释然。相比之下,虽然天羽与狇清一起长大,狇清待她体贴至极,但狇清身体孱弱,全然不会武功,是以多年来天羽从未将狇清当作“男人”看待。
直到今日,天羽撞见狇清和上官海棠在一起,亲眼看见他和其他女子有说有笑,脸上带着和她在一起时一模一样的温柔神情,天羽只觉得心如芒刺。还有狇清那句“迟早有一天我要成家……到那时我一生就只能对一位女子好”,仿佛一记铁锤敲醒天羽,逼迫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即狇清对她的好并不会理所应当、一直存在,她或许总有一天会失去狇清。
想到这里,天羽只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仿佛一块大石头压着她的胸口,令她无法喘息。天羽不敢再想下去,可这个念头始终挥之不散,她再也经受不住,翻身下床,奔出门外,用力地呼吸几口冰凉的空气,试图平复心绪。
夜凉如水,万籁寂静,天羽抬头遥望夜空,只见一片漆黑。今日是初五,照理该有弦月,大理四季晴朗,月色堪称一绝,但今晚的夜空就像是被一块黑幕布牢牢地遮盖,无半点光亮,叫人觉得异常憋闷。天羽又是一声叹气,正打算转身回房,忽然间隐隐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天羽大吃一惊,凝神细听,果然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人,再仔细分辨,还有枝叶踩踏之声,正是来人施展轻功,踩踏枝叶,翻越围墙。
天羽大惑不解,难道狇王府进贼了?可狇王府在滇南威名无人不知,寻常小贼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入王府偷窃,更何况这脚步声极轻,落地又稳,可见来人武功修为不浅,可武林高手为何潜入狇王府,难道是冲自己来的?
天羽手握腰间软鞭,严阵以待,果然不一会儿,只见远方有几道黑影如大鸟一般腾跃而来。天羽正打算先发制人,却不料几道黑影忽然转了方向,奔向院子另一侧。
天羽这下更慌了,只因黑影奔去的方向是狇清的书房。
天羽急忙紧随而去,穿过几重院落,纵身一跃,跳上了围墙。
狇清读书刻苦,时近二更,书房依然灯火通明。天羽手攀瓦当,伏着身子,观察院内情况。只见书房门户紧闭,那些黑影进入院子之后就没了踪影,天羽本想去提醒狇清,又想起日间之事,颇感尴尬,于是决定静观其变。
可就在天羽犹豫之时,书房内突然传出桌椅翻倒、刀剑相击的打斗之声,紧接着,一道血浪飞溅,洒在窗棂之上。
天羽心中一紧,再也顾不得其他,飞身落地,一把撞开房门。
只见偌大的书房之中,有八个蒙面黑衣人倒在血泊之中,还有一人站在中央,手握明晃晃的细长钢剑。那人听到声响,回身一见天羽,眼中也露出了惊讶。
一时间,天羽只觉得热血沸腾,“飒”地抽出腰间软鞭,照着黑衣人当头抽下。黑衣人身法极快,侧身一闪,手中钢刀上撩,欲削天羽的软鞭,可天羽的软鞭至柔至刚,不仅不能削断,反而顺势去卷黑衣人的钢剑。但黑衣人似乎更胜一筹,竟趁软鞭未合之际,使出内家“粘”字决,粘住天羽软鞭,向前一带。天羽猝不及防,身体不由得向前探去,黑衣人则趁机收招,如箭一般蹿出书房。
“哪里逃?”
天羽大喝一声,随之追出。
黑衣人轻功极好,如同一只夜鹰,几起几落,翻越围墙,眼看着就要逃出王府。天羽发狂追赶,瞅准时机,挥舞长鞭,向黑衣人脖颈卷去。黑衣人心知逃脱不掉,钢剑反手一削。天羽手腕一抖,软鞭在空中划出圆圈,如波浪前推,欲卷缠钢剑,而黑衣人亦是手腕一抖,钢剑在黑夜中散发凛凛寒光,化为一条银蛇,也卷住了天羽的软鞭。
天羽和黑衣人同时发力,只听一声锐响,火星四溅,两人各退几步,天羽定睛一看,只见紫金软鞭已被划出几道缺口。这紫金软鞭是由金线淬钢炼制、编织而成,寻常刀剑根本不能伤其分毫,黑衣人却能将其划出缺口,可见黑衣人手中钢剑同样是神兵利器,其本人亦是修为深厚。
察觉对方实力,天羽不再手软,当即施展最狠厉的鞭法,如狂风骤雨般攻去。天羽挥动手中长鞭,一招紧接一招,犹如紫电破空,灵蛇狂舞,打得院内假山土石崩裂,花叶纷飞。而黑衣人更为高明,他身法灵活,在暴风雨般的攻势之中左闪右避,寻瑕抵隙,而他手中的钢刀更为奇妙,时而直如矢,时而曲如鞭,配合变幻莫测的刀法,不输分毫,反而令天羽应接不暇。
天羽心道不妙,黑衣人武功高强,自己一时半会儿制他不住,天羽担心狇清安危,又不愿放走黑衣人,于是决定兵行险着。天羽施展内力,力透鞭梢,原本曲折如意的软鞭瞬间坚如钢铁,向黑衣人喉头刺去。黑衣人偏头一闪,长鞭擦着他的右侧耳畔划过。本以为天羽招式使老,却不料她手腕一抖,长鞭回折,鞭梢打向黑衣人左侧太阳穴,天羽同时左手出掌,劈向黑衣人面门。
若此时黑衣人钢刀上撩,即可斩断天羽右臂,但他决计无法躲过长鞭,必死无疑,两败俱伤。
于是,黑衣人左手劲指疾弹,荡开鞭稍,同时右手一收一伸,手中钢剑先是卷曲回缩,后如灵蛇吐信,剑尖直刺天羽胸口。黑衣人这一招“以攻为守”极是精妙,意在逼迫天羽撤掌抵挡,可天羽等的就是这个。只见天羽身体向右一偏,左肩一沉,冒着肩头被刺穿的风险,左掌仍直逼黑衣人面门。
就在瞬息之间,黑衣人察觉天羽意图,可他似乎不愿伤害天羽,手腕上托,刀尖向上,最终只挑破天羽左肩衣裳,同时仰头一闪,身形骤起,向后倒栽,躲过迎面一掌。而天羽左肩微沉,不由得攻势稍缓,眼看打不中黑衣人,急忙变掌为爪,一把抓下黑衣人的蒙面黑布。
黑衣人身体向后倒栽,顺势连翻几个跟头,远离天羽,待到身形一定,才发现蒙面黑布已被抓下,而借着钢剑寒光一照,天羽认出黑衣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段天涯!”
一个月前,天、地、黄三密探在云江边上大战花白凤、狇雄之时,天羽曾躲在暗处观察,因此认得天涯面容,可她想不明白为何天涯夜行打扮闯入狇王府,难道是为了刺杀狇清?可狇清是狇府世子,天涯是大内密探,这么做又是为何?
就在天羽犹豫之时,天涯取出一枚硫磺弹,向前一掷。天羽回过神来,只见赤焰乍现,硝烟弥漫,她挥舞掌风扫开烟雾,可等烟雾散尽,天涯已不见人影。
天羽原本还想问个究竟,但已无从追赶,又想起狇清生死未卜,急忙往回赶。
天羽火急火燎地赶回东院,只见东院仍是一片死寂,不禁奇怪,东院的侍卫都去了哪里?自己和天涯打斗得那般激烈,为何没有惊动一人?
但天羽无暇细想,她冲进书房,只见满室空荡,地上死尸依旧,未被移动,她抓下其中一人的蒙面黑布察看,登时如受雷击,呆立原地。
天羽认得此人,正是母亲身边的护卫。天羽仍不死心,将其余七具尸体的蒙面黑布一一取下,竟是母亲的八大护卫。天羽脑袋嗡鸣,试图理解眼下的情况,这些人身受剑伤,看来应该是被段天涯所杀。难道是段天涯要加害狇清,他们奉母亲的命令保护狇清,反而被杀?可如果是奉母亲的命令,为何不堂堂正正地保护,反而要做夜行打扮?还是他们背叛了母亲,奉其他的人命令来加害狇清?可一人背叛也就算了,怎么一夜之间八大护卫一起背叛?如果他们既不是奉命保护,又不是背叛,难道是……
天羽不敢再想,她举目四顾,失声呼唤:
“阿清,你在哪里啊?阿清……”
天羽急得团团打转,边哭边喊,眼泪不住地簌簌落下,却无任何回应。
忽然间,一道黑影从帘幕后蹿出,破窗而逃。天羽仿佛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飞身去追。这黑衣人的轻功显然远远不如天涯,不过两三步就被天羽追上。天羽伸手向他背后一抓,黑衣人回身一闪,直面天羽。而天羽一见黑衣人蒙面之下的一对眼睛,又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