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得小雄他老子狗血喷头半天不敢吭声。
过了没多久,二审将在老远的地区中级法院开庭了。玉婶不听女儿女婿的劝阻,硬是要小雄他老子陪她走一趟。那天她在她那个搁有电冰箱富丽堂皇的卧室里折腾了一夜。她那个卧室曾在瘦卵作家的报告文学里有精致的描写,说它比地委书记的卧室还要漂亮;可就在那个罗汉果花浓浓香的夜晚,小雄就是从那个卧室的电冰箱里取走啤酒和鱼皮花生的。她收拾了一个蓝花包袱带去。一路上,班车颠簸得她呕出黄胆水,可还是死死抱着蓝花包袱不放,一直把它抱进法庭。
她痴望着被告席上脑壳圆光光像罗汉果的小雄,泪水滚滚流,不晓得法庭上戴大盖帽的人们和律师都在说些什么。可是当法官宣布维持原判时,她突然像受伤的母狼一样嗷嗷叫着,冲到审判台前边,将包袱皮子一下子扯开,让金戒指银簪子鸡血镯骨碌碌叮叮当当的响,让红红绿绿的票子飘飞起来。这全是这些年卖罗汉果攒下的钱哩!她跪在地上叉开瘦手,刹那间鬓发飘白,哭天抢地地大声呼唤,恳求法官放过她的小雄。她狠心说,就算用这些钱来赎小雄还不成嘛?
当她被两个女民警架出法庭的时候,眼黑脚软,这就明白:被押出法庭的小雄这一去20年,恐怕是等不到他出狱那天了。可她却仍然挣扎着,气息微弱的叫唤小雄他老子,快买些吃的用的,多带些钱送小雄一程。
六
等到了青茸茸的罗汉果收摘回来,家家户户砌起炉灶烘烤青果的时候,张春牯和陈贵生被押回乡里开公审大会。随后两声枪响,硝烟散尽,两个人翻倒在草坡上,圆光光的脑壳紫褐污暗了,好像两只烘得太过火的罗汉果。
两副大红棺材早排在草坡下等候。等待戴大盖帽的人们从草坡上撤下来后,两家亲人立刻抬大红棺材冲上去装殓了。然后搁上贩运罗汉果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颠簸着运回山寨。
七
陈贵生的父母早亡,哥嫂当家。陈贵生的哥老实,嫂贤慧,都是鸡笼寨里守本分的人。先前阿弟有出息,哥嫂疼他。后来阿弟犯了死罪,哥嫂虽然难过,却也晓得自古以来杀人偿命,这是马食谷,牛吃禾的死道理(倒里)。只是觉得欠了阿弟的情,对不起死去的双亲。这些年卖罗汉果发了财。发了财哥嫂就攒下一笔,想在秋后为阿弟盖一座新屋;余下的全留给阿弟娶媳妇。这个打算曾给瘦卵作家写进那篇报告文学里的。现在阿弟没法成家娶媳妇了,用不上这笔钱了。哥嫂就想:干脆用来热热闹闹的操办一回丧事,也算花在阿弟身上,对得起黄泉下的双亲了。
于是陈家哥嫂用大红棺材装回阿弟,要热热闹闹的操办一回丧事。
张春牯的老子是公牛脾气。公牛是犟得很,暴躁得很的。听说忤逆崽奸杀了黄寡妇,他气得暴跳如雷,骂崽忤逆不孝,赌咒不理睬崽的死活,崽死后用一张烂草席卷裹一下,胡乱葬了算啦。后来崽真的死了,他却有些凄惶了。他想起那年,穷得手头紧不让崽去读书;还有,后来在煤矿的崽他伯曾给崽谋了个吃国家粮的差事,他不让崽去,看不起国家那儿个饿不死富不起的工资。这事后来还得到瘦卵作家的赞叹,说鸡笼寨的人富得不愿当国家工人哩!可是他现如今想真不该拦崽,让崽下矿井总比现在当靶子强多了。及听说陈家要给贵生大办丧事,他又有些不服气。陈家有钱办丧事,他张家又没得钱嘛?陈家轰轰烈烈,他张家总不能寒寒碜碜丢人现眼嘛!万把块钱算卵事哩!
于是张家也打制一副大红棺材把春牯装回来,也轰轰烈烈办起丧事来。
两副大红棺材运回鸡笼寨。一副搁在寨东头,一副搁在寨西头。都搭起孝棚,扯起几十丈白布做孝帐。
陈家请来一个唢呐班。唢呐班是专门走村串寨为喜丧吹唢呐的。唢呐忽而低徊忽而悠扬的吹着,有洋味十足的专给大人物奏的那种哀乐,也有土里土气的流传在山寨的丧调;有彩调《黄山打鸟》,也有电影插曲《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唢呐一连吹了三天,吹一曲陈家就给唢呐班子五块钱,吹两曲陈家就给唢呐班子十块钱。所以唢呐班子就起劲的吹,吹得一阵子愁云惨惨,又一阵子清风习习,红红绿绿的钞票就在愁云和清风中翻飞,飘落进唢呐班主的口袋。热闹是不消说的了。
张家却请来三个师公跳鬼。香烟凄迷,纸钱冥火忽明忽暗。三个师公身穿道袍,脸画鬼样的油彩,一个手拿铜锣,一个手拿铁钹,一个手里拿着羊皮鼓。三个幢幢鬼影似的,围着棺材古里古怪的跳着。师公敲打一下锣鼓钹,就喃喃咒几句;再敲打一下锣鼓钹,又仰天鬼哭狼嚎一番。师公的锣声瞠嗤,鼓声咚咚,钹声锵锵,也折腾了三夜。于是张家的五百块钱也在师公的锣声鼓声钹声中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进了师公的腰包。热闹也是不消说的了。
在热闹的三天里,鸡笼寨的绿树下、篱笆边,到处摆着酒桌。两家摆的都是流水酒席。流水酒席就是三天之内不撤酒桌,只管派人送酒送肉上桌来。三天里,鸡笼寨的人们不论大人娃崽,随意找个酒桌坐下,敞开肚皮随意吃。所以三天之间,鸡笼寨到处都听见男人吆喝添酒喊码,女人互相招呼夹肉哟夹菜哟,娃崽哭闹着要咬鸡棒腿。绿树下,篱笆旁,到处有醉汉横卧,家家扶得醉人归。而在这三天之间,鸡笼寨的家禽们都被惊扰得六神不宁。猪牛们担心被宰杀一阵阵嚎叫。鸡鸭们担心被烫毛下油锅拼命扑翅乱飞。一只公猫被鱼骨卡住喉咙,惨人的嚎得人们毛骨悚然。几只黄狗吃了醉汉吐出来的酒肉,也醉得像疯狗一样互相乱咬,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出殡那天就更热闹了。
出殡那天有两个热闹的**。
陈贵生的大红棺材将要起杠的时候,陈贵生的哥穿一身白孝出来。可是使人惊奇的是,陈贵生的哥手捧的不是一只瓦罐。陈贵生的哥手捧着一台熊猫牌彩电。这台彩电就是那夜晚陈贵生和两个伙伴看的那台。陈贵生他们看了一下电视才去文化室赌钱喝酒的。鞭炮噼噼啪啪响起来,花红纸屑一片乱溅。丧仪执事一声吆喝:“上路!——”陈贵生的哥就猛举起那台彩电往地上一摔,把它当送丧的瓦罐一样摔破了。陈贵生的哥眼里漂起泪花花,心里说:阿弟,该给你的都给你了,这下可称你的心了吧?
张家的大红棺材沉沉稳稳的往山坡上抬。只是路过奸杀黄寡妇那片罗汉果棚架的时候,张春牯的老子撤了两把冥纸,引起送葬队伍一阵骚乱。张春牯老子撤出去的不是冥钱。张春牯老子撤出去的是两把“大团结”。张春牯老子想用“大团结”来超度一下黄寡妇给忤逆不孝的崽赎赎罪孽。
八
于是,在山坡上,在那片叶黄藤枯的罗汉果棚架旁边,出现了三个黄泥新坟。两个坟包圆又大,泥巴湿湿,上面铺一层鞭炮的纸屑好像铺着花红的地毯,坟头威赫的插着两竿迎风飘扬的幡,那是陈贵生和张春牯的坟。在他们脚下不远,一个坟包小而瘪,泥巴有些干硬了,坟头低矮得似乎龟缩在石碑下,几根枯黄的草飘动,显得冷清寥落,那便是黄寡妇的坟。
可是鸡笼寨的故事还没有完。鸡笼寨的人心实在没法平静下来。
九
那天刘麻子屯长去乡里开会,听传达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文件。傍晚回到家时,东山的电视差转塔闪跳出两点灯光了。年轻老婆给他端上几碟他喜欢的菜,开了一瓶长颈球肚的贵州湄窖酒摆在八仙桌上,让他独酌独饮。他抿一口酒,暗想:寨里生活如今这样富足,不愁吃穿,三个后生崽干吗要去杀黄寡妇呢?
烘灶上的罗汉果黄爽爽的,惹人注目。突然,他想起那年很惨的事来。那年鸡笼寨屯还称做鸡笼寨生产队,他刘麻子屯长还称做刘麻子队长。那天他到公社开会,听布置“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任务。开完会回到寨子,就听说出了人命案。寨南头的张大发两个娶了媳妇的崽闹分家。闹分家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口粮不够吃,大家在一个大锅子舀饭,难免碗碰碗筷子打架。分家就分家呗!可是为了一筐蔫红薯两个媳妇吵起来,吵得太凶两个崽就瞪红牛眼,一个抓开山斧一个取六齿耙就干起来。张大发上去想架开两个崽,可怜斧头铁耙不认人,疯了似的落下来,张大发脑壳开瓢浑身窟窿的倒在血泊里。
这件事像一截硬棍,在那些年老是很惨毒的戳捣刘麻子屯长的心窝,戳得他心里老是流血痛得发狂。所以鸡笼寨生产队变成鸡笼寨屯以后,他刘麻子屯长就发誓要让鸡笼寨屯富得流油,不再为一筐红薯闹人命案子。就像瘦卵作家那篇报告文学里写的,他带着干粮穿着草鞋,翻山越岭跑到外省去学种罗汉果。他舍得拆下屋梁卖掉母猪,把罗汉果种苗买回山寨。老婆恼得带着崽回娘家,他忍了。老婆闹着要离婚,他也忍了。他带着鸡笼寨的人们发狠种罗汉果,使鸡笼寨走出贫困富得流油。
没想到,富得流油的鸡笼寨竟又发生这样一起命案。人啊人,这到底为哪回事呢?
刘麻子屯长想得脑壳胀疼,就猛灌几杯酒下肚。他想啊想啊,似乎一下子没想得通,这就只好一直想下去。……
十
就在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在溪边。
鸡笼寨的两个姑娘,肥壮得像小母牛一样的阿香,俏丽得可以上电视广告的阿姣,她们约好到这里来烧掉嫁妆,烧断她们跟两个被枪毙了相好男人的情意和缘分。
彻骨寒的溪水面浮动着孝幛一般灰白的水雾。她们站在溪边好久,久得秋露都打湿了她们的鞋子。
阿香凄凉的问,烧吧?
阿姣就冷冰冰的说,烧吧?
她们燃起一堆火。阿香呜咽一声,把一床被面丢进火里。接着,又把一对机绣枕套扔进火里。
阿姣没有哭,咬破嘴唇不吭一声。眼角噙两点冰冷的泪光,泪光冰冷得像凝结在那里一样。她在烧一床高级赛丝龙毛毯,进口货。她用一截木棍撩拨着毛毯,好让火燃得更旺亮些。
火光忽明忽暗。猩红火舌贪馋的舐着阿香和阿姣的嫁妆。几千块的嫁妆也经不得舐几下,顷刻间就被舐得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