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姣忽然古怪的问:“你家春牯真的那样馋人,真馋得要找黄寡妇来泄火吗?”
阿香答:“馋是馋了,可那天中午他才跟我过。……”
阿姣说:“贵生没那样馋。都是我主动给他。我给他刮过两胎,他晓得以后,还温存的笑我自讨苦吃,叫我悠着点,婚后日子还更长。”
阿香就凄凄的说:“我就是想不通,他们那天早晨干吗要搞黄寡妇,中蛊了吗?”
阿姣却咬咬牙根说:“我寻思,就是中了蛊!要不,怎么解释呢……”
两个人百思不得其解,就这样呆了很久很久,然后走回家去。
十一
突然,一场神秘的大火,把那个由瘦卵作家提议修建的文化室烧掉了。
那场大火确实来得神秘,来得蹊跷。
那不是人为的。不是纵火,也不是失火,那是天上的雷火,而且那不是发生在春夏的雷电季节,却是出现在初冬时候,冬天不是打雷的季节,更不会有雷火喷发。
一段时间以来,鸡笼寨的人们心情就不大平静。三个后生崽出事后,鸡笼寨人们震惊之余,想不通三个后生崽干吗会干那种事,不明白向来好端端的鸡笼寨为什么一下死了三个囚了一个。可是,谁也没把这些事跟文化室联系在一起。事实上瘦卵作家提议修建文化室走后,鸡笼寨的人们就把文化室淡忘了。
但是那天一声霹雳,使鸡笼寨人们悚然一惊。他们拎着水桶赶到文化室近旁,看见那火血红血红的燃得凶险,就都心怀着莫名的恐惧和紧张。突然看见从一群吱吱乱叫的老鼠之间,窜出一条五尺长的青蛇,大家都震慑住了。
当然,这个流言是越传越臻于完善的,就好像那条青蛇越传越神奇,最后变成三丈长的青光闪闪的鸡龙一样。因为传着流言的鸡笼寨人们都清清楚楚的记得,修建文化室的那个地方,原来是有一棵枝丫如虬角的青枫树,修建文化室的时候才把它砍倒的。
不能说这个臻于完美的流言跟风水先生王秃子没有关系,但是王秃子原先做梦也想不到,他那泥墙竹瓦的土屋会突然成为鸡笼寨人们拜访热闹的地方。王秃子土屋先前不热闹并不是说他没有名气。王秃子先前看风水也是很有名气的。只是那些穷年头鸡笼寨并不怎么在意风水。鸡笼寨那时心想:饭都吃不饱,还讲卵毛风水?如果风水看得好,鸡笼寨人们还会挨饿肚皮?所以那些年王秃子是“墙内开花墙外香”,他走远村串外寨看风水捞了不少钱财,鸡笼寨却没人理踩他那一套。他那间土屋向来很寥落。
可是风水先生王秃子注定要在鸡笼寨时来运转了。那天寨里好几个有辈分的老头一齐来到王秃子的土屋,跟王秃子商谈鸡龙显灵的事,商谈间透出鸡笼寨人们共同的忧虑:鸡笼寨现在生活是够富足了,今后只想安安然然,没得天灾人祸,没得鬼神惊扰就好了。
王秃子眯缝眼睛故作沉吟,半响才慢吞吞的说,鸡笼寨现如今要安然享福恐怕也不成喽!那天鸡龙显灵,只是儆戒一下鸡笼寨:往后若还执迷不悟不敬鸡龙,鸡笼寨还要死一群青年后生和女人哩!
几张保养得红润的老脸刷的一下白了,青了,蜡黄了,老头们紧张得异口同声的问:那怎么办才好?
王秃子已是胸有成竹,捋着几根黄须说,除非在那块天火烧过的地上,淋喷狗血,然后修一座鸡龙庙镇住鸡龙。
于是,又像燃起了一场大火。鸡笼寨轰轰烈烈的修起鸡龙庙来。
正如头些年修文化室那样,鸡龙庙也是由鸡笼寨人们捐钱修建。不过,那年承头的是瘦卵作家,这次却是风水先生王秃子。
那年瘦卵作家挨家挨户动员捐款,动员得唇焦口燥,鸡笼寨人们也不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不想扫他的兴,难得他关心鸡笼寨的一片好意,才捐出钱修建了文化室。反正用不了几个钱,每家出百把几十,就算是丢进水里漂走罢了。
这次风水先生却笃定得很,根本用不着挨家挨户的动员,就在土屋里坐着呷茶水,等刚卖完罗汉果的人们自动把捐款送上门来。
张春牯的老子和陈贵生的哥各送来五百。
韦老祥送来三百。
阿香和阿姣也分别送来两百。
连刘麻子屯长都送来四百。
那年瘦卵作家收上捐款后,全数清点给寨里的团支部,搞了个剪红绸的仪式,由团支部组织青年后生们,花了几个月才把文化室修起来。为了省钱,文化室全是木头结构。
这次王秃子搞了个杀狗淋血的仪式,猪头三牲同时祭上,鞭炮响个不停,香烟袅袅红烛旺亮,实在热闹得很。然后王秃子请了一外地的建筑队,在他的土屋里跟建筑队工头秘密谈妥价钱后,几天功夫就在文化室的废址上修起了一座青砖青瓦青石阶的鸡龙庙。
于是,当年供青年后生娱乐消遣的装着书册乐器棋类的文化室,终于成了青气森森香火不绝的鸡龙庙。
而王秃子在修好鸡龙庙以后,顺便就请那个建筑队把他的土屋推翻,修造了一座墙壁镶有马赛克的新屋,比寨里种罗汉果富起来的人们修建的新室还要富丽堂皇。
十二
鸡笼寨发生的所有这些事,住在省城的瘦卵作家直到半年多之后才晓得。那时,罗汉果花又在桂北的鸡笼寨开得好妍香气好浓了。
那天瘦卵作家在省城一座高级宾馆的豪华房间里,听来省城开会的那个县的宣传部长谈鸡笼寨的事。他听完时先是震惊,继而感慨,最后扶着窗台,凝望东北天边一朵绚如罗汉果花的云霞,沉思好久。瘦卵作家曾在那朵云霞下的大青山里,在那个被青山锁闭得如鸡笼般的山寨插过几年队。那时鸡笼寨的贫穷曾给瘦卵作家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后来听说鸡笼寨富得流油了,瘦卵作家精神振奋,欣喜不已,才重访了鸡笼寨,写下那篇在省内轰动一时的报告的文学。
没想到曾几何时,富得流油的鸡笼寨竟会在九十年代的今天,出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真又让痩卵作家感慨万端了。
如果说,那些年,瘦卵作家曾为插队时空喊口号却不能使鸡笼寨摆脱贫困而感到愧疚的话,那么,如今,瘦卵作家又为他提议修建的文化室被鸡龙庙取代而感到痛心疾首了。
他啪啪的拉开两罐清凉饮料,递给宣传部长一罐,自己喝一罐,却忽然发现罐里装的饮料正是罗汉果汁制成的,甜甜的,润肺清咳。于是瘦卵作家感慨不已地说,鸡笼寨穷啊,确确实实还是穷啊!
他决定又一次重访鸡笼寨,再写一篇报告文学,题目叫《鸡笼寨人们穷得只剩下钱了》。
他喝着甜甜的罗汉果饮料,问那个宣传部长:要治鸡笼寨现在这个穷,有什么新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