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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寨(第2页)

山窝里的寨子像一个沉寂的鸡笼。四周黑黝黝的山栅栏似的圈着寨子,只露出头顶一块乌蓝的天,闪着几点星光。罗汉果花香郁在鸡笼寨里,浓浓的,很闷热的,熏得人头昏。三个后生崽站在夜色里发愣,不晓得该做点什么。

于是,山寨的三个后生崽,突然就很羡慕城市里的后生崽了。在这样的夜晚,城市里的后生崽,只要屁股口袋装有几张“大团结”,可以邀个女伴下“卡拉OK”舞厅;可以进咖啡馆喝着“雀巢”听女歌星演唱;可以去看足球、打桌球、玩电子游戏机。难道还怕找不到乐一乐耍一耍的地方嘛?

他们屁股口袋也塞满了“大团结”,塞得胀鼓鼓的,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后生崽差火。这个张春牯是靠贩运罗汉果发的财,陈贵生也是靠弄罗汉果捞了大把大把的钞票。说起陈贵生,他不比张春牯,倒是鸡笼寨姑娘羡慕、小伙嫉妒的好后生,不但人长得英俊,五官清秀像书生,而且手巧心灵,脑瓜好使唤,他很会拾掇罗汉果棚架。他精心拾掇的罗汉果棚架产量特别高,收入很多钱。因而瘦卵作家在那篇题为《鸡笼寨的人们富得流油了》的报告文学中,称赞他是“发家致富”的优秀青年典型;因而他就入了团,成为掌管寨里文化室钥匙的团支委。在这样百无聊赖的夜晚,他掏出衣兜里的文化室钥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忽然就想出个消磨时光的主意,对张春牯和林小雄说,我们去文化室转它几碗怎样?

陈贵生所说的“转几碗”,就是用两枚古铜钱和一只青花碗,押宝赌钱。

于是乎,张春牯和林小雄跟着陈贵生,去寨里的文化室押宝赌钱。

正象鸡笼寨富得流油的名声是靠了瘦卵作家那篇报告文学才闻名一样,寨里的文化室也是由瘦卵作家提议修建的。那年瘦卵他西装翩翩的回鸡笼寨,感慨他们当年插队时空喊战天斗地的口号却没法让鸡笼寨富起来,然后就提议人们捐钱修了这个文化室,买些书册乐器棋类,由寨里的团支部管理,使寨里的青年男女娱乐娱乐。但是事实上自瘦卵作家走后,鸡笼寨的青年们就很少来光顾了。所以三个后生崽打开门,拧亮电灯,看见书册乐器和棋盒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发光昏暗的灯泡也网在一张蛛网里。

如今,就在昏黄的灯下,三个后生崽撕着书册把一张桌子拍抹了一下,站一个,坐一个,蹲在桌头一个,押起宝,赌起来。眼睛紧紧盯着罩在桌上的青花碗,耳朵细细辨听青花碗里古铜钱转出的嗡嗡声。

这么着,文化室的灯光晃着三个人影,昏昏沉沉的到了三更时光。三个后生崽虽然有输有羸,却也玩钱玩得腻味了。贏点输点算卵事哩?就好像刚16岁的林小雄,他清点屁股口袋时发觉输了两百多块钱,但是两百块钱又算卵事哩?他在家里是人疼人爱的小崽。他没种罗汉果也没贩运罗汉果,可是家里种罗汉果和贩运罗汉果。家里有的是钱。比如说吧,去年他还没被乡里中学开除的时候,他溜到山野的坟地找几根被狐狸掘出来的死人骨头,悄悄塞进一个女同学的书包里,吓得那个女祠学发心脏病昏死过去,家里赔了六百多块钱的医药费还不算卵事哩!

他掏出一包“大重九”香烟,分给张春牯和陈贵生各一支,自己叼一支,再一摸火柴,发觉只剩下一根火柴梗了,便划燃,顺手从屁股口袋摸出一张“大团结”点燃,递给张春牯和陈贵生点着烟。淘气卵似的吐出两个烟圈,再吐射出一丝烟线从中间穿过。然后眨巴一下眼睛,诡谲地笑说,两位老哥请稍等一下,等我回家搞点吃的喝的来,再跟我这个小弟聊一聊女人的“经”啊?

张春牯呵呵憨笑起来。张春牯猛击林小雄一掌说,这小子在夜晚看电视时,还笑老子看洋女人洗身子哩!想不到下腹还没长出几根黄蔫的毛,也想尝尝女人的“味道”了哩!

陈贵生也嘿嘿笑个不停。陈贵生笑着催林小雄快去快回。陈贵生笑道,小雄你算出了个消磨夜晚的好点子了!边喝酒边聊女人,比赌钱还“味道”哩!

林小雄便嘻嘻笑着,飞快的回家,从家里新买的“都乐”电冰箱里,取来六瓶啤酒和三袋鱼皮花生。三人对六眼,就着鱼皮花生喝啤酒,精神抖擞的聊起女人的“味道”来。

当然张春牯和陈贵生都尝过女人的“味道”。张春牯有个肥壮得像小母牛一样的未婚妻阿香。陈贵生的未婚妻阿姣更是俏丽得可以上电视广告。阿香和阿姣都是本寨的姑娘,想痛快就把她们带到山野去“味道”一回。先前在许多闲得发慌的夜晚他们都这么干过。而今,在这个罗汉果花闷热浓香的夜晚,他们跟林小雄聊起先前那些夜晚“味道”的经过,看见林小雄听得耳朵流油眼冒邪火,就说得更得意,更津津有味了,心里也有股邪火在炙着肝胆了。

便又在晦涩的灯光和暧味的气氛里,划拳猜码起来。他们猜的是一种“窑子码”,那是40年前鸡笼寨还有卖**窑子时流传下来的野浪的调子。你猜“一声不响”,他猜“二人同床”。你猜“三更半夜”,他猜“四腿交叉”。你猜“五指摸奶”、“六进六出”,他猜“七上八下”、“久(九)久(九)不起”、“十分舒服”当他们猜完六瓶啤酒,猜得一个个醉意****邪火攻心的时候,天已经朦朦亮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待他们三人摇摇晃晃正要走出文化室那个当口,却刚好看见黄寡妇挎着一篮花红的亵衣**经过文化室的门口。

无疑地,黄寡妇那花红的亵衣**对刚16岁还没尝过女人“味道”的林小雄剌激最大。他听了一夜的“女人经”,本来就顶不住了,这下看见那花红的亵内衣裤眼珠不由就布满血丝的瞪圆起来。他瞪着血红的眼珠看着扭动屁股走向溪边的黄寡妇,用力咽下口水说:“妈×的黄寡妇太爱卖**了!有天我妈叫我去她家借个米筛,她甜腻甜腻的叫我‘小雄’,眼光勾魂勾魂的,真是骚得够剌激的了!”

张春牯和陈贵生于是就好笑起来。张春牯眼火冒冒的盯着远处那一点晃动的花红,呵呵的很色邪的笑了一阵,便满嘴喷着酒气的鼓动林小雄道:“嗳!妈×的你这条小公狗想尝鲜是不是?妈×的你敢尝这个鲜,你张哥和陈哥就敢陪你去剥光她,先给你尝怎样?”

陈贵生也醉意醺醺的**笑起来。陈贵生乜斜远处的黄寡妇一眼,也来了邪劲,怂恿还在犹豫的林小雄说:“妈×的小雄你怕个卵子!搞完她,我们顶多凑几百块钱封她的嘴就卵事没得了!你家里的老妈子还在意几百块钱嘛?”

林小雄的喘气就粗重起来,就声音发颤的说:“好哩!两位老哥帮个忙哩!我们就去耍她一耍,尝尝新鲜哩!”

三个后生崽就像三条发现了母狗色迷心窍的红眼公狼,摇晃着身子扑向溪边去了。就又凶又猛的把黄寡妇拖到山坡上的罗汉果棚架下边去奸了。不过,当他们奸黄寡妇的时候,黄寡妇咬人撕人,喊得实在太凶,于是就把她掐死了。

事情就那么简单。

被捕的时候,张春牯还穿着被黄寡妇扯脱了一颗扣子的衣裳,还对着戴白大盖帽的公安憨笑。他向来是憨人爱做憨事,还以为这次也不过像先前打群架被抓进派出所那样,顶多蹲十几天牢房就出来了。只是林小雄有些后怕,当一看见那亮锃锃的手铐的时候,就慌得脚软几乎站不起来。可是听到母亲在堂屋的嚎啕声就心里定了好多。他想他是林家最受疼爱的小崽,林家大大小小一家子会舍不得花钱让他蹲大牢吃苦嘛?只有陈贵生在戴白大盖帽的公安们闯进门的时候,脑壳里闪过一丝懊悔。他自从拾掇罗汉果发了财后就“红”了起来。他入了团当了管理文化室的团支委并且在瘦卵作家那篇报告文学中出了名。就在不久以前,他听说乡政府要把他的名字报上省里去,当一个“新长征突击手”哩!所以,眼下他懊悔一念之差断送了青春和一个非常美好的前程。他想为什么会有一念之差呢?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掌管了文化室的钥匙。没有那把该死的钥匙,他在那个罗汉果花浓浓香的夜晚就不会带春牯和小雄去文化室,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所以在戴白大盖帽的公安们要铐他的那瞬间,他摸出衣兜里的钥匙奋力一扔,钥匙就亮闪闪的在蓝天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弧。

后来,三颗年轻得像沾满罗汉果花粉的脑壳就被搡进囚车送走了。后来,这些脑壳又被剃得像罗汉果一样圆光光的,关在县里的大牢去喂蚊子了。

正当青茸茸的罗汉果挂满棚架的时候,一审判决书送到山寨来:张春牯、陈贵生二犯,罪大恶极,判处死刑。林小雄罪行恶劣,念其尚未成年,判处有期徒刑20年。如不服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15天之内提出上诉。逾期不予上诉。

那天黄昏,流霞像山火流**在鸡笼寨。林小雄的“老妈子”玉婶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怄气。望着山坡上那一片似在焚烧的罗汉果棚架,伤心得就像一个过了山火焦黑成炭的树桩。

林小雄是她最疼爱的小崽哟!

林小雄出生之前,她就生了四个女儿,而四个女儿都是那些穷年头生的,都是吃红薯芋头长大的。说实在话,对这些红薯崽、芋头女儿,她说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只一心一意想有个男孩。当她好不容易生了男孩小雄时,已经40岁了。40岁使她在怀小雄时就揪心的感到他是最小的崽了。小雄生下来就水灵灵粉嫩嫩的,眉是眉眼是眼,爱得她捧在手上还想含在嘴里。小雄生在穷年头的最后几年,所以红薯芋头都轮不到他吃了。他只吃白米饭荷包蛋,吃得胖嘟嘟更逗妈喜爱。小雄生下没几年鸡笼寨就种上罗汉果,家里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过,年年都像山坡的罗汉果花那样光景绚烂了。所以玉婶就更疼小雄了。

当然她没少为小雄怄气。小雄从小就淘气。他五岁时用石头敲破自家的水缸。他8岁时玩火烧过隔壁邻舍的鸡棚。他到乡里中学读书的时候,个个星期六都被老师跟回家告他的状。玉婶怄气过后又觉得好笑。敲破自家的水缸,拿些钱再买一个新水缸就算了呗!烧了人家的鸡棚,赔些钱赔个不是就算了呗!在学校捣出乱子,塞些钱让人去疏通一下就算了呗!反正山坡上有的是罗汉果,家里有的是钱么!

天哟天!谁想他今天会奸杀人哩!

簇簇晚霞收敛了光辉,山坡上的罗汉果棚架一片青灰黯淡。玉婶回过神来,发现四个女儿女婿加上小雄他老子,都围在她身边。

老大劝道,妈,你就莫怄气哩!

老二也说,妈,怄气会伤身子的哩!

三女四女同声道,妈,我们搀你回屋去歇歇吧?

小雄他老子也怯怯的上前说,崽他妈,你、你就去、去歇歇。我、我们再想、想办法。

玉婶怔怔的望着他们。望见女儿们衣裳光鲜鲜的就伤心,就想起小雄正关在大牢穿着号衣。望见小雄他老子那副窝囊相就气恼,又想起小雄长得好清秀伶俐好逗人喜欢。她又伤心又气恼,挣扎着站起来,踢翻坐椅,搡开搀她的手臂,指着四个女儿和小雄他老子来了一顿泼骂。骂老大嫁在县城十几年没让大女婿混个官来当帮小雄拉个人情;骂老二嫁在乡里中学教书的二女婿没管好小雄让他开除回家;骂三女嫁掌管百货的三女婿没给公安法院的人多送些礼打通关节;骂四女嫁在省城的四女婿没给小雄找到一个好律师;又骂小雄他老子窝囊一世一点卵能耐也没得。

骂得大女儿讪讪的,脖涨颈红。

骂得二女儿悻悻的,扯着男人就要回乡里。

骂得三女四女眼圈红眼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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