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憔悴难对满面羞 黄蓓佳 > 穷寨(第1页)

穷寨(第1页)

穷寨

韦一平

鸡笼寨的人们在那个黑夜睡得很沉。那夜晚黑麻麻,可罗汉果花却是浓浓香的。第二天早晨,等到太阳像一只黄澄澄的罗汉果耀晃在东山的电视差转塔尖上时,寨东头的黄寡妇才挎着一篮衣裳,穿过静悄悄的寨子,到溪边去捶洗。

在这个突然变富而又富得流油的小山寨,恐怕也只有黄寡妇喜欢挎一篮衣裳到溪边去捶洗了。因为寨里家家户户都有了洗衣机,大姑娘小媳妇也就懒得出门懒得劳神,只要把脏衣裳塞进洗衣机里,按下键钮呜呜的搅几下就清爽了。事实上黄寡妇家里也有一台洗衣机,双缸的,就是电视广告所说的“献给母亲的爱”那种威力牌。黄寡妇是在家里寡得心慌,想出门招惹些是非散散闷。

那天早晨,黄寡妇起得太早了。起早是因为她做了个梦,梦见她那个死鬼男人要跟她“那个”。可是死鬼男人跟她“那个”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她心一急揪着他使劲一摇,就醒过来,发觉她其实只搂着一个枕头,天光透过窗帘还乌蓝乌蓝的。

可以想象,平日里没有男人生活就是很难忍受,何况现在又做了这样的梦。她坐在绺下一角红绒毯的床沿怅惘了好几分钟,觉得心空****的发慌,就想找些事情来打发时光。在那些穷年头里,她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她挑水,喂鸡鸭,养几头猪,忙得头发沾猪屎,然后又忙忙的出门种田抢工分,于是心里就不空**就不发慌了。可是,现在生活富足了。富足是因为在寨旁的山坡搭起了一大片罗汉果棚架,每年弄万把八千块的不成问题。人一富足了就不愁吃穿,家务事少多了,不用挑水也有水龙头接水进水缸了。她不想种田,便把田包给别人家种;懒得喂猪,便只抓几把谷子喂几只鸡了。因此,她的日子就很悠闲。以前不悠闲只管怨忙,可现在一悠闲就觉得没有男人的生活实在闷得心慌;一闷得心慌就想出门找些剌激的事儿。

所以,那天早晨黄寡妇出门前,特地精心的打扮一番。她对着桃形梳妆镜梳头,像山歌唱的那样梳个龙戏水和凤朝阳,而且梳得头发一丝不乱油光水滑。她搽了些“霞飞”增白粉蜜在脸上,搽得富态发福的脸喷喷香。她把刚换洗下来的亵衣**惹眼的搁在篮子上头,而那亵衣**是丝绸的,花花红红的,散发一股温软的狐臭,很骚人的。她想象穿过寨子招是惹非的情景就很得意。她喜欢别人家的男人眼勾勾的跟她打情骂俏。她爱看那些醋意十足的小媳妇揪着那些男人骂个不休。不过她只想招惹这些小是小非。她黄寡妇可不是**女人,守寡十几年可不是随意跟男人相好的。她只想开开心而已。

可是她经过寨里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还闭门睡觉。绿蝉在绿树上乏味的鸣。黄狗在篱笆下含糊的吠。只有寨里那座由“瘦卵”作家提议修建的文化室敞着大门,门洞也是黑黑的。

这使她很扫兴。

她扫兴地来到溪边,涉进浅滩里,把那篮衣裳浸了水搓上洗衣粉,搁在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边,举起捶衣棒懒懒的捶打。这时,溪对岸的山坡上,满棚架满棚架的罗汉果花开得正妍,一片轻霞似的,媚了山野,映亮溪水。一点不像是个有事的早晨。

黄寡妇心里也没有半点预感。阳光和水珠闪跳在她的身上和脸上,并没有使她的容颜生色多少。因为她到底是个年近40的寡妇,比不得那些脸蛋鲜润的小媳妇了。她们高挽衣袖和露出半截玉笋似的小腿在溪边洗衣嬉笑,那才是真的富有**力呢。黄寡妇又带着点伤感的心情,由早晨那个梦想到她那个可怜的死鬼。死鬼是胃出血死的。那年头鸡笼寨穷,吃红薯咽糠菜,饱一餐饿一餐的,这才致使死鬼被坑出这种富贵病来。假若是这几年,死鬼就是得了这种病,她黄寡妇也出得起医药费,有鱼有肉有营养补品来细心调养,那么死鬼也不至于一伸腿撇下她走了。

黄寡妇想得伤心。这时,溪水上头的草丛里,有一种山寨人叫做“鬼公鸡”的野禽学着公鸡喔喔叫了几声,更显得溪边的早晨宁静而沉闷。黄寡妇便撂下捶衣棒,直起腰来,怔怔望着山坡上那一片轻霞似的罗汉果花,黯然神伤。她那富态的脸,在这一瞬间显得苍老,黄皱,胸前**也松垂垂的剌眼的丑陋。她一点没有早上出门前那种想找些剌激事来逗乐解闷的心绪了。

可是,黄寡妇突然回过神来,发现三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很凶残地包围了她。它们慢慢逼近她,陡的喷出六只铮铮的光圈罩住了她。她心头袭来一阵恐怖,不由倒退三步,倒吸冷气喊不出声,眼前一黑,魂魄悠悠出窍了。

溪水上头的“鬼公鸡”又喔喔叫了几声。

不像是个有事的早晨。

可是,黄寡妇只一会儿工夫就成了一具死尸。

黄寡妇的尸体,是被韦老祥和他14岁的崽发现的。

在太阳落山之前,正是给罗汉果点花的最好时候。罗汉果是一种圆圆的山果,表面有一层青青的茸毛。说是像罗汉的光头还不够恰切。说是像囚犯剃得不太干净的脑壳才更恰切。可是外国佬和大城市的人们稀罕这东西,说它润肺止咳,味道清甜,用它来做好多甜甜的药甜甜的饮料,卖得好价钱也就肯出好价钱来收买。因此,头些年一说发家致富,鸡笼寨的人们就发疯似的开垦山坡,种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每年每户收它三五万个干果,弄它万把块钱就好像吃猪红屙黑屎马上见功夫。也就因此,鸡笼寨一跃成为全省首富山寨,惊动了一个绰号叫“瘦卵”的作家。他曾在穷得卵子叮当响的鸡笼寨插过队,那个“瘦卵”的绰号还是在那年头鸡笼寨的人们给起的。他重返鸡笼寨探访一番,感慨地说他一年的工资还抵不上万把个罗汉果,回到省城后,写了一篇报告文学发表在省报上,名叫《鸡笼寨的人们富得流油了》,这就使得鸡笼寨名声响亮了好一阵子。

因此,在太阳落山的时候,韦老祥撵着他那个在乡里中学读书的崽来给罗汉果点花。

他崽边走边嘟哝,点个鬼的花哟!没点花就结不成罗汉果?

韦老祥斥道,你懂个卵子!罗汉果雌雄不同蔸,没点花恁样结罗汉果?这都是乡里推广站技术员从种果的书里摘念给我们听的!妈×的你冤枉在乡里中学读恁多书,耗费老子的钱和米,一点卵本事都没学到手!

崽又埋怨道,还学本事哩!在山寨点上几天罗汉果花,就要耽搁几天的功课,回学校挨老师克得屁眼都辣火哩!

韦老祥便骂道,读个卵的书!老子还想叫你休学了喽!辛辛苦苦读十几年书,顶呱呱就算混到瘦卵作家那个地步,大不了一个月的工资也比不上老子点两三点钟的花呢!老子点一朵花成一个果,成一个果就起码卖它三五毛钱,可读书呢就像月亮下屙尿,有个卵瘾(影)呀!

崽摸不透韦老祥的意思,实在委屈得心慌,就说,你又骂我不用功读书学本事,又要休我的学,到底要我怎样呐?

韦老祥愣了一下,发火起来,狠狠扇了崽一个耳光,骂道,老子要你怎样?老子要你怎样你就怎样!

爷崽两个唧唧哝哝涉过溪滩时,也没注意那块大青石上搁着一堆湿衣裳。等他们气喘吁吁爬上山坡,这才望见夕晖下的罗汉果棚架好像挂着一点花花红红的东西。他们走近前去,先是看清棚架上挂的一条人的花红**;接着听得嗡的一声,一群绿头苍绳恶狠狠的腾起;末了才看见黄寡妇横尸在草丛里,眼珠鼓突,脸孔乌肿,上身衣裳撕得粉碎,**被咬烂,下身赤条条沾满血污和泥垢,**还残忍地插进半截柴棒。

韦老祥给惨兮兮的女尸搅得眼花缭乱。他被吓得心惊肉跳,打了个寒噤,喉头一阵阵发麻。他反复的咕哝,造孽哟,造孽哟!他又恨恨的骂道,背时鬼,背时鬼!他拔出斜插在黄寡妇**的柴棒,扔到老远的坡下,又扯下罗汉果棚架的花红**,遮住她的下体。回过头,看见崽傻傻的愣在那里,脸黄得像烧化的纸钱,便骂道:傻卵!你脚灵快,还不赶快跑回寨子去喊人嘛?我在坡上边点花边守尸,不能耽搁太多点花的时间哟!

他清理了一下罗汉果栅架,就忙忙的点起花来。这时候,山坡上的罗汉果花开得好妍,浓浓的香气扑鼻,掩住了隐隐一股血腥味。

案子很快就破出来了。

破案过程一点不像电视剧那样惊险曲折。县城公安局只需进行两天的调查就弄清楚了。等到第三天清晨,公安们就去围屋,拍门,用镀得像表壳那样锃亮的手铐,把张家春牯、陈家贵生和林家小雄同时铐了起来。

那三个后生崽,也用不着怎么审,就很爽快的供出了作案过程。

那个罗汉果花浓浓香的黑夜,他们三个后生崽先是在陈家看电视。

是在看一个外国电视剧。

电视剧开演不久,闪过几个够剌激的镜头。那是一个金发碧眼肤色像牛奶一样白的洋女子在浴缸洗澡。浴缸的边沿挡住她的下半身,只露出她的上半身。张春牯看得眼火冒冒的,就走到电视机近旁,踮起脚尖,极力从荧屏上边往下瞅,想看清洋女人的下身。当然这很好笑,逗得林小雄和陈贵生笑嘻嘻的,都笑他憨。张春牯实在太憨,向来爱干憨事。他贩运罗汉果下广州,捞了一大沓票子以后,就憨得跟人钻小巷穿胡同,去看“黄”的录像带,直到把票子全部看完了才觉得够瘾。

后来,他们就不好笑了。后来电视里的人老是说些深奥的话,干些让他们莫名其妙的事,再没有出现带剌激的镜头。搞得他们连连打呵欠。于是就关了电视走出家门。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