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课成了每天的规矩。
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吃过晚饭,沈阿姨就会说:“该练琴了。”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像吃饭睡觉一样,是一件必须做的事。
晓禾没有说不。
她坐在那把琴凳上,脚悬在半空,手指按在那些黑白键上。沈阿姨坐在旁边,翻着那本翻开了一半的琴谱——思语的琴谱。铅笔做的标记还在,哪里该重,哪里该轻,哪里要换气,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音错了。”沈阿姨指着五线谱上的一个蝌蚪,“是升fa,不是fa。”
晓禾的手指移了一个键。声音变了,尖锐了一点。
“对。思语以前也老在这个地方错。”沈阿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晓禾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她继续弹。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沈阿姨在她弹错的时候说“思语以前也这样”,在她弹对的时候说“和思语一样聪明”,在她练完一首曲子的时候说“思语最喜欢这首”。
那些话像空气一样,弥漫在这个房间里。她吸进去,又呼出来,没有呛到,但胸口总是闷闷的。
练完琴,沈阿姨去厨房洗碗。晓禾坐在沙发上,翻开语文书,看今天学的课文。是一首儿歌,很短,她读了两遍就背下来了。
“爸爸。”
她抬起头。陈叔叔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刚下班回来,外套还没脱。
“嗯。”陈叔叔应了一声,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沉默。
晓禾继续看书。她能感觉到陈叔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有抬头。在福利院,她学会了一件事:大人不说话的时候,你最好也别说话。
“在学校怎么样?”陈叔叔突然问。
晓禾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这是他在家里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不是“嗯”“哦”“好”那种应付,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挺好的。”晓禾说。
“交到朋友了?”
“有。同桌叫周小鹿。”
“周小鹿。”陈叔叔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好记。”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空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这次的沉默里有一点什么,虽然很薄,但确实有。
“你妈妈……”陈叔叔开口,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你妈妈不容易。你多担待。”
晓禾不太明白“担待”是什么意思。但她点了点头。
陈叔叔站起来,端着茶杯走了。走到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晓禾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晓禾差点没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温柔。像是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另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想伸手,又不敢。
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晓禾躺在床上,想着陈叔叔说的那句话。“你妈妈不容易。你多担待。”
她不知道沈阿姨哪里“不容易”。沈阿姨有工作(她在一所大学教书),有房子(这个家很大,很干净),有车(灰色的,很新),有一个听话的“女儿”(她弹琴、写作业、不哭不闹)。
但她想起沈阿姨的眼睛。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她的时候,那双突然红了的眼睛。还有她看墙上的照片时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也许那就是“不容易”。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星期四的下午,美术课。
方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白纸发下来,蜡笔摆在桌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