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陈维光满腹怨气地收拾着书卷走出教室,就察觉到周围人或微妙或窥探的目光,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将他窥探。
他想,肯定是那些不成器的学生,刚一下课就把课上的事情散布了出去。太学内便是如此,沉心学问的人没几个,可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立马一传十十传百。这些年轻人最是消息灵通,还多得是官宦子弟,回去再在亲朋好友间一说,大约明日整个三春城都会知道这件事。
手指攥紧了书册,他脚步匆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糟心的地方。偏偏他的霉运就像怎么都散不去一样,还看见了那个最为讨厌的人挡在路前。
章子安站在路口,面色关切,“听说今日上课时,有学生顶撞了陈司业?”
陈维光当然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真的关心他的处境,相反,不过是立马就来看他的笑话而已。他冷哼一声,道,“学生有些小脾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有劳章祭酒这么关心。”
章子安做出惋惜的表情,仿佛真的在同情他一般,“哎,李扈这孩子,确实有些目无尊长的毛病。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课上当面顶撞于你。”
“陈司业放心,我会抽时间和李扈聊一聊,再和安平侯大人谈谈此事。”
章子安莫名把所有事的责任揽到自己头上本就让他反感,凭什么装出一副假惺惺好上司的模样来插手自己的事情?
陈维光几次咬紧了牙塞又松开,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和,“不过是些小摩擦而已,倒也不用劳烦章祭酒亲自尽力。况且我与李扈也并没什么矛盾,只是我瞧他把前两日才讲过的东西全忘得一干二净,我这个做师长的也难免心急,提醒他对自己的功课多上点心罢了。”
“这本就是做祭酒的分内职责,如何称得上劳烦?”章子安保持着那个一贯的,眯着眼微笑的神色,“况且我与安平侯大人平日里本有些交情,他的儿子在课堂上公然顶撞师长,我自然也有告诉他的义务。”
陈维光确定章子安是在挑衅他。
不过短短几句话,章子安在自己面前又是提起他才是祭酒,又在自己面前炫耀和安平侯的交情。只不过是周昱期死后他靠着溜须拍马得到了继任祭酒的位置,到底在耀武扬威什么?!
情绪上涌,说出的话自然也不受理智控制,“章子安,你的意思是,白脸让我唱了,你好去做唱红脸的人,是不是也太虚伪了些?”
章子安后退一步,表情受伤,“陈司业此话何意?我不过是出于职责所在,想要妥善处理此事,以免事态扩大,影响太学的声誉。你怎可将我的一番好意,曲解成这般模样?”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小,后退的动静惊得周围不少路过的人看向他们二人。
陈维光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章子安,“好意?章祭酒,你我心知肚明,这太学之中,谁不是明争暗斗,各怀鬼胎。你今日如此积极,不过是想借此事打压我,好稳固你自己的地位罢了。”
“···”章子安亦正色看他,嘴角终于没有带着素日里常挂着的假笑,“陈司业,你我俱是读书人,应该明白口说无凭。我一片好心,也是怕学子与你落下嫌隙,故而帮你缓和与学生之间的关系。我知你一心为了学生,但方式方法常有偏激,也不是学生第一次对你颇有微词。以前周祭酒还在太学时,也替你解释过许多次。行有不得,当反求诸己。你至少应该多反思自己,而非反过来污蔑于我。”
章子安言辞切切,落在陈维光耳中却是十足的嘲讽,他直接用食指气势汹汹地指着对方,“章子安,你还好意思提周祭酒?从前他在太学时,你在后面溜须拍马,变着法地讨好他。结果偏偏那天你和他争吵后,没过两天锦衣卫就来了,再然后就是你登上了祭酒之位。你敢说,其中没有你在作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嗅到了阴谋的气息,纷纷驻足伸长了耳朵偷听。
“陈司业此话何意?!那日和周昱期的争论,不过是在核对账目时有些出入,我与他争论了两句,并未真的有什么矛盾,诸位同僚也都看在眼中。为何从你口中说出,显得仿佛是我害了他一般?”章子安气得面色涨红,“祭酒一位予我,是陛下的诏书,金口玉言,你难道是在质疑陛下的安排吗?”
章子安越是如此言之有理,在陈维光耳中就愈是冠冕堂皇。反正话已经说出,覆水难收,他已经预料到自己被罢官的后果,不如在今天把新仇旧恨一起算清楚!
借着情绪上涌,陈司业一步一步走向章子安,等到章子安反应过来时,他的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他被这一圈打了个趔趄后退两步,捂住面颊,不敢相信这个知天命年纪的老头子竟然真的动手,“陈维光,你这是何意?”
话没说完,他脸上又挨了一拳!
“老夫最看不惯你这等言辞虚伪的伪善之徒!打的就是你!”
反正横竖都是罢官,他不如将怒火倾泻个干净!念及此,陈维光更是手上用力拳拳到肉,用尽全力殴打章子安。等到章子安反应过来后,自然也不甘白白被打,两个衣冠楚楚的中老年人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下扭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