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引得他人纷纷附和,室内的多数学生都更喜欢章子安授课的时候,章子安性格温和,常与学生打成一片,授课时也颇为风趣,并不似陈维光一般古板。更重要的是,章子安从来不会留这么多的课业。
一石激起千层浪,陈维光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用力地拍着桌面,“肃静!尔等身为国子监学子,当知尊师重道之理,岂能如此妄议师长!”
陈维光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额上青筋暴起,目光如炬般扫视着众人。
然而,他的怒喝并未起到多少效果,学生们只是短暂地安静了片刻,旋即又小声地嘀咕起来,不满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李扈见陈维光如此愤怒,心中竟涌起一丝快意,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他本就对这个寒门出身却处处对他们指手画脚的司业不满,此刻见众人都不服他,更是觉得扬眉吐气。
陈维光见众人依旧我行我素,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甩衣袖,大声道,“好!既然你们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今日这课便不必再上!都给我留在这里,直到你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炸开了锅。
“凭什么!我们又不是故意气你的!”
“就是,课业已经够多了,还要留我们在这里!”
学生们纷纷抗议,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屋顶。
陈维光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些学生竟如此大胆,敢公然与他作对。
晏珩冷眼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中嗤笑。直到教室内闹成一锅粥,才终于听见初霁开口,“陈司业,我等今日之举确实多有不当,还望您莫要动怒。只是这课业繁多,大家心中难免有些浮躁,还请您体谅。”
初霁开口,室内的喧杂终于安静下来,许多人都诧异于这位平日里在太学内从不多言的公主竟然会主动出言制止。
羲和公主发言,陈维光心中再是不满,也只能按捺着怒气道,“公主殿下,尊师重道,此也乃做学生的本分。况且这些功课,都是需要掌握的重点。臣等少年时每天要做的功课怕是比这多了三倍有余,也不觉得有多。”
初霁微微一笑,“陈司业,您授课之用心,我等皆知。只是除了您布置的功课外,还有其他司学的作业,时间难免不够用。不知道能否宽限些时间,也让大家将策论写得更仔细些。”
初霁话都说到这等地步,也算是给足了陈维光台阶。陈维光自知在这里和初霁争论说不出个结果,只能就坡下驴道,“既然如此,策论的时间就从一天改到三天吧。”
就在此时外面敲响了下课的钟铃,伴随着钟声敲响,无人愿意再在室内多待,纷纷嘀咕着收拾东西离开,霎时间室内空空如也。
陈维光黑着脸收拾好了讲授用的书籍,但他上了年纪,动作迟缓,在抱着书离开时一个脚步不稳,险些摔倒,怀里的书也掉落在地面。
正当他打算弯下身去拾起书册时,有人伸手替他捡起了书卷,递到他的面前。
“陈司业走路应当小心些才是。”那人执书的动作从容优雅,倏然似芝兰玉树,摇落春花如许。
他的目光撞进那双含笑的灰蓝色眼眸里,寒意便将他拖拽入深海中浸没。
这样的寒意只有一瞬,让人近乎错以为只是错觉。
午后的日光仍然热烈,下午的余温仍然熨烫在皮肤上,留下炽热的温度。
晏珩又把书往他面前递了递,陈维光这才想起来这是羲和公主身边的伴读,也是课上常和初霁交头接耳的那位。
对方给他的感觉实在太过诡异,为什么他之前从没注意到这一点?陈维光沉默地接过书册,又听见晏珩状若无意地开口,“其实陈司业一片苦心,大家都看在眼中。只是照本宣科,难免让人觉得无趣,故而诸生难免更喜欢听章祭酒的课一些。或许陈司业可以试着改进些许。”
将自己与章子安作对比,无疑又触到了陈维光心中最不满的地方。一时间怒气上头,陈维光也来不及细想对方的身份和看似好心的劝告,任由情绪驱使着自己,愤愤回答,“我课中所讲之精妙,你未尝能够体会,才会爱听那些泛泛空谈之物。能来这里上课,已经是陛下的恩准,但还是该多读《女则》《女诫》,免得生出牝鸡司晨的祸端来。”
“···”晏珩眉梢微蹙,不过好歹还是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如此,晏珩受教了。”
她可不是陈维光这样的蠢货,情绪一上来就口无遮拦。
晏珩冷眼看着陈维光的背影远去,这才向着拐角处的阴影开口,“真是不知道以陈维光的脑子到底是怎么坐上国子监司业的位置的。”
白衣如雪,有人缓步从阴影中走出,“阿珩不如反着想一想,他这么多年都只是司业而当不了祭酒,自然有他的道理。”
初霁神色平淡,倒是完全没有把陈维光的话放在心上。
她向来如此,任凭风吹雨打,都永远是这副春风和煦的模样。
“像他这样的人,占着司业的位置,都算是恬居其位。”晏珩冷笑。
不过好在,她很快就不用再听蠢人聒噪不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