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杯夜航。”酒保说,开始调酒。
酒端上来时,是深蓝色液体,杯沿沾着一圈细盐,里面漂浮着一小片金箔,像夜空中的残月。
“名字来自小说《夜航》。”酒保说,“圣埃克苏佩里。在黑暗中飞行的人,只能相信仪表和自己的心跳。”
诗织抿了一口。味道复杂。金酒的杜松子味,某种草本植物的苦,然后是回甘。盐圈让嘴唇发麻。
“好喝。”真雅说,已经喝了半杯。
她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爵士乐是科尔特兰的《Myfavoritethings》,萨克斯风呜咽如夜风。
“为什么逃婚?”真雅问,眼睛盯着杯中旋转的金箔。
诗织转动酒杯。“因为我看见了自己的一生。不是通过占卜,是通过餐桌上的谈话。我父亲和他父亲是生意伙伴,合并了两家公司,婚姻是最后的粘合剂。未婚夫是好人,温柔,体面。但当他牵我的手时,像是个陌生人。我是那个陌生人。”
她停顿,喝了一大口酒。“订婚宴上,我去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和服、头发梳成传统发髻的女人,是谁?我认不出她。然后我想,如果现在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所以我从后门离开,叫了出租车去机场,买了最近一班离开日本的机票。是新加坡。”
“什么都没带?”
“带了护照和钱。还有这件和服。”诗织拍拍帆布包,“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可能想证明我真的在那里存在过,那个穿和服的女人,不是我,但曾经是我。”
真雅若有所思。“我辞职是因为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三点,去便利店买三明治,在冷藏柜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浮肿,手里拿着给上司的咖啡和给我的消化药。我突然想,我在为什么而活?然后我回去写了辞职信。”
“家人呢?”
“父母早逝,在首尔只有我自己。”真雅微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自由吧?但自由很重,像穿着湿衣服走路。”
“我懂。”
她们又点了一轮酒。这次是“遗忘河”,紫色的,杯底沉着可食用花瓣。
“你多大了?”真雅问。
“二十八。”
“我三十。他们说三十岁是女人的悬崖,要么跳下去,要么回头。”
“你跳了。”
“你也跳了。”
两个人举杯。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
酒吧里渐渐热闹起来,又或者她们渐渐醉了。诗织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在读纸质书,一个年轻人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一对情侣在低声争吵,一个独身女人在画画。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深海鱼,在黑暗中发光。
“这里的人都有故事。”诗织说。
“来这里的都是迷路的人。”真雅说,“但迷路比按照地图走有趣。”
“我从未迷路过。人生一直是直线:好学校,好大学,好工作,好婚姻。”
“所以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诗织感到酒精在血管里歌唱,是一种轻盈的疯狂,“感觉很好。像是背叛了全世界。”
真雅大笑。那是诗织第一次听见她大笑,声音沙哑,有颗粒感。“为叛逃干杯。”
她们喝了第三轮。酒保推荐了“蜃气楼”,绿色的,喝下去有薄荷的清凉,然后喉咙发热。
“你知道新加坡有一种树吗?”真雅忽然说,“雨树。叶子会在晚上合拢,像睡觉一样。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那是城市灯光的效果,后来才知道树真的在睡觉。”
“植物会做梦吗?”
“不知道。但如果会,雨树的梦一定是关于雨。这里太热了,连梦都是潮湿的。”
诗织看着真雅侧脸。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说话时手势很多,像在空气中绘画。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诗织问。
“不知道。也许去马来西亚,或者印尼。也许留在这里。我有一些积蓄,可以活几个月。之后?之后再想。”真雅看着她,“你呢?”
“我想看海。京都看不到海,只有山和河。我想看没有边界的水。”
“现在就去?”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