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两侧的病房里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咳嗽声、说话声、手机声、仪器的滴答声。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到味道,和走廊尽头卫生间漂白水的气味混在一起。
陈漾走得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只是那个空了三天的座位,那个被涂改液涂掉的课本定价,那张压在抽屉底层的体检单,那些被水渍洇开的字迹——它们堆在她心里,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603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了林知夏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外套,坐在病床边,背对着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中年女人,戴着氧气面罩,头发剪得很短,鬓角花白。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个咬了两口的馒头,和一本翻开的课本。
林知夏正拿着湿毛巾,帮她母亲擦手,动作很慢,从手腕到指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妈,我明天去社区把低保的章盖了,护士说这周的检查结果还可以,白细胞的数值比上周高了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和陈漾每天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上次那个家教……我打算再加一个学生,这样一个月能多两百块,还有快餐店的老板说,过年那几天可以加班的,双倍工资……”
陈漾站在门外
她的手里抱着文件夹,里面是数学卷子、英语阅读、语文默写、物理练习册、历史提纲,是她用三天时间一份一份收好、折整齐、放在文件夹里的。
是她的“对你好”
然后她隔着门缝,看见林知夏的声音停了
不是因为母亲醒了
是因为林知夏的肩膀在发抖
“妈,你别担心,我不累的,学校那边的课我能跟上,卷子都在……”
林知夏还在说,语速正常,逻辑清晰,甚至还在试图安慰母亲。但她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像一棵在风里撑了很久的树,皮还连着,根已经开始松了。
然后她伏在床沿,脸埋在母亲的手臂里
肩膀剧烈地起伏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医院的走廊依然嘈杂,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护士站的护士交谈声以及微波炉工作的声音。
陈漾把伸向门框的手缩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了走廊尽头
她背靠着墙壁,控制着呼吸,抬起头往上看。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一只飞蛾困在灯罩里,扑腾了两下,又不动了。
她想起体检那天下午,林知夏往抽屉里偷偷放巧克力
她想起林知夏把草莓味牛奶的吸管包装纸放进口袋
她想起林知夏写“不是叶知秋,是林知夏”时,嘴角噙着的那一点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