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两天前拖拉机开过的山上,有什么东西着火了。是一架坠毁飞机上的火,借着风势蔓延开来,点着了草堆。
他看着鸟的尸体,想到如果把它们一个叠着一个堆在窗沿上,就可以搭起一层额外的屏障,抵挡下一轮袭击。或许不能起到很大作用,但聊胜于无。如此一来,群鸟要想钳住窗沿、攻击玻璃,就必须要先抓、啄、拖开这些尸体。他开始在黑暗中忙活起来。这种感觉非常古怪。他厌恶触碰这些尚有体温、鲜血淋漓的尸体。鲜血弄脏了它们的羽毛。他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但没有停下手头的活儿。他惊恐地发现每扇窗玻璃都已经碎裂,要不是钉了木条,群鸟早已闯入。他用血淋淋的尸体堵住了玻璃上的缺口。
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了屋里,把厨房门也用木条封住,多加了一重心安。他的绷带上面沾着血,不是他自己的,而是群鸟的,他解开来,换上了新的。
妻子为他泡了热可可,他一股脑儿喝了下去。他太累了。
“好了,”他笑着说,“别担心了,我们会挺过去的。”
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立刻就睡着了。他睡得并不安稳,梦到自己漏查了一两处地方,忽略了一些本该加固的位置,忘记采取一些他本来很清楚要采取的措施,但是梦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这个梦和山那边燃烧着的飞机和草堆有关。但是他继续睡着,没有醒来。最后是妻子把他摇醒了。
“开始了,”她啜泣着,“一小时前就开始了,我一个人听着太害怕了。而且有很难闻的味道,有东西烧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是他忘记添火了。炉火几乎燃尽,只剩黑烟。他火速起身点亮了灯。门窗处都响起了敲打的声音,但这不是他眼下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是那股充斥了厨房的羽毛的焦味。他立刻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群鸟已经下到烟囱里来,要从烟囱一路冲进厨房里。
他把纸张和树枝放进灰烬里,然后马上去找煤油。
“后退,”他对着妻子喊道,“我们必须要冒一次险了。”
他把煤油泼到火上,火苗极速上蹿,呛进管道里,马上有烧焦发黑的鸟尸落在了火上。
纳特没时间回答了。他正把鸟的尸体从烟囱里耙出来,丢到地板上。火苗仍在上蹿,他必须冒着烟囱着火的风险,用火苗把烟囱上部活着的鸟赶走。但是烟囱下部才是麻烦所在,那里挤满了被火焚烧、无处可逃的鸟。他几乎无心顾及试图突破门窗的群鸟了:让它们在一次次撞击中折断翅膀和鸟喙死掉吧,它们是进不来的。他感谢老天让他能够拥有一间有结实墙壁、小扇窗户的老木屋,而不是那些新的廉租房。那些住在廉租房里的人啊,只能请老天保佑他们了。
“别哭了,”他对孩子们喊道,“没什么好怕的。别哭了。”
他继续耙出掉在火上的烧焦的尸体。
“这样就能把它们一网打尽,”他自言自语道,“有风,还有火焰。没问题的,只要烟囱不着火就好。我早该注意到这里的,都是我的错,我应该记得添火的。我明明知道这边会出问题。”
在窗户钉的木条上传来的刮擦声和撕扯声中,传来了厨房里钟的报时声。凌晨三点。还有四个多小时才会退潮。他并不确定涨潮的确切时间,但估摸着七点半前应该不会退潮,或许要等到七点四十分左右。
“把煤油灯点起来,”他对妻子说,“弄点儿茶,也给孩子们弄点儿可可。干坐着也没用。”
要让妻子和孩子们都有事可做。四处走动、吃点儿喝点儿,忙起来总归是好的。
他在烟囱边上等着。火焰马上要熄灭了,但是烟囱上再没有烤焦的尸体掉落下来。清空了。烟囱里的鸟都被清空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吉尔,过来,”他说,“给我再拿点儿树枝来。我们把火烧得旺旺的。”但是,她并不愿意走近他。她正盯着那成堆的焦黑的鸟尸。
“别管那些,”他说,“等我把火烧起来了,我们就把它们转移到走廊上。”
烟囱危机解除。只要火昼夜不停地燃烧,这种危机就不会再次出现。
“明天要去农场再带点儿燃料回来。”他想着。
“现在这点儿绝对不够。但是我可以搞得定。等退潮了我就出去把事情都办好。没问题的,等退潮了,我就去把需要的都带回来。我们只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就行。就这样。”
他们喝了茶和可可,吃了点儿面包和肉汁。纳特留意到现在只剩下半条面包了,心想,没关系,可以熬过去的。
“快住手,”小约翰尼用勺子指着窗户说,“快住手,你们这些坏鸟。”
“没错,”纳特笑着说,“我们不想要这些坏家伙,对不对?可受够它们了。”
他们听到自杀式进攻的鸟砸向地面的声音,欢呼起来。
“爸爸,又一只,”吉尔喊着,“它完蛋了。”
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和精神来面对问题。如果可以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到七点广播开始,他们的情况便不会太糟。
“抽支烟吧,”他对妻子说,“烟味可以驱散羽毛烧焦的味道。”
“只剩两支了,”她说,“我本打算去合作社再给你买点儿的。”
“那我抽一支,”他说,“剩一支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让孩子们去睡也没有多大意义了。在拍打刮擦窗户的声音之中根本睡不着。大家盖着毯子坐在床垫上。纳特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搂着吉尔,约翰尼坐在妈妈的膝盖上。
“不得不说,这些家伙也很值得钦佩,”他说,“它们真的是锲而不舍。你以为它们迟早会厌倦这个游戏,但它们并没有。”
然而,钦佩之心很快就消失了。窗外不断传来拍打声,而且一种之前没听到的尖锐的声音贯入纳特耳中,仿佛有一只鸟喙更加锋利的鸟开始发起进攻。他试图回忆鸟类的名字,思考究竟会是哪种鸟。听起来不是啄木鸟的声音,否则声音会更轻更密。现在的情况应该更为严重。如果这只鸟继续进攻,木条也会像玻璃一样裂开。这时他想起了老鹰。是老鹰开始代替海鸥发起进攻了吗?现在窗沿上是不是有秃鹰正在喙爪并用发起进攻?老鹰、秃鹰、红隼、猎鹰——他忽略了猛禽,忽略了这些食肉猛禽的利爪。还剩仨小时。他们等待着,与此同时,利爪撕裂木条的声音传来。
纳特环顾四周,看有哪件家具可以承受毁坏用来挡门。窗户那儿有碗柜,所以是安全的,但是他不敢保证门也安全。他走上楼,到达二楼时,停下来屏住呼吸仔细听。孩子们卧室的地板上有轻轻的拍打声,群鸟已经闯入……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没错。他能听到翅膀沙沙作响,也听到鸟在地面行走的嗒嗒声。另一间卧室暂时无碍。他走进去,开始往外搬家具,堆在孩子们卧室外的楼道上,以免卧室门被攻破。这是未雨绸缪,或许用不上。他不能用家具抵着门,因为门是向里开的。唯一的法子就是把它放在楼道上。
“下来,纳特。你在那儿干什么?”妻子叫道。
“很快就好了,”他喊道,“我整理好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