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会逗留在房顶、窗沿、烟囱上,其中包括乌鸫、画眉、常见的家麻雀,也有大城市中会见到的成群的鸽子和椋鸟,以及伦敦河的红嘴鸥。这种现象实在太不寻常,许多大道交通堵塞,商店无法正常营业,公司员工无法上班,街上和人行道上站满了看鸟的人。”
广播播报了许多相关事件,重申原因可能是群鸟饥寒交迫,并再次提醒居民做好防御措施。广播员声音柔和舒缓。纳特觉得这个人对待整件事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可能还有成百个像他这样的人,全然不知在黑暗中和群鸟抗争是什么感觉。今晚伦敦可能还会开派对,就像选举夜的那种派对。大家凑在一起,喧闹狂笑,喝得酩酊大醉,叫着:“来啊,来观鸟啊!”
纳特关掉收音机,起身开始倒腾厨房的窗户。妻子在一旁看着他,小约翰尼跟在她身后。
“什么?楼下的窗户也要钉木条吗?”她说,“为什么?这样不到三点就得点蜡烛了。我觉得没必要。”
“小心点儿总没错,”纳特说,“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们应该派出军队扫射,”她说,“这样群鸟很快就会被吓走。”
“如果他们真这么做,”纳特说,“要从哪里入手呢?”
“码头就有军队,”她回答道,“码头工人罢工时,士兵就下到船里卸货。”
“是的,”纳特说,“可伦敦有八百多万人口,想想那儿得有多少大楼、公寓、房子。你觉得士兵有多到可以到每栋楼上去扫射吗?”
“我不知道。但是肯定要做点什么吧。他们应该要做点什么。”
纳特心想,“他们”此时此刻肯定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无论“他们”决定在伦敦和大城市里怎么处理这个问题,都无法帮到三百英里[1]外的这个地方。这里的居民只能自求多福了。
“家里的食物还够吗?”他说。
“为什么问这个,纳特,又怎么了?”
“没什么。食品柜里还剩下什么?”
“明天就要采购了,你知道的。我不会囤很多生食,容易变质。肉贩后天才会来。不过明天我可以先去镇上买点儿东西回来。”
纳特不想吓着她。他觉得她明天可能去不成镇上。他自己去食品柜里和她放罐头的橱柜里翻了翻。里头的东西够撑个两三天。面包剩得不多。
“面包师傅呢?”
“他明天也会来。”
他看到还有面粉。如果面包师傅明天不来,这些面粉也够她烤出一条面包了。
“还是以前好啊,”他说,“以前主妇每周烤两次面包,也做盐渍沙丁鱼,如果遇上特殊时期,也够一家人吃上好几个月了。”
“我给孩子们尝过鱼罐头,他们不喜欢。”她说。
纳特继续给厨房窗户钉木条。蜡烛也没剩多少了。她肯定打算明天去买蜡烛的。没办法,今晚必须早点儿上床睡觉。前提是,如果……
他起身从后门出去,站在院子里,从坡上向下望着大海。今天一天都没有出太阳,现在才刚下午三点,周围就已经暗下来了。天空阴沉沉的,暗淡无光。他能听到海水猛烈撞击岩石的声音。他走下小道,往海滩方向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了下来。涨潮了。上午十点左右还能看到的岩石,此刻已被海水吞没。但是,让他出神的并非海水,而是海上的海鸥。成百上千只海鸥盘旋在海上,逆风振翅。是海鸥遮住了天光。它们沉默着,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只是翱翔盘旋、起起落落,不断与风较量着。
纳特转过身,跑上小道,跑回屋子里。
“我要去接吉尔,”他说,“我要去车站等她。”
“怎么了?”妻子问,“你脸色好惨白。”
“让约翰尼待在家里,”他说,“把门关好,点起蜡烛,拉上窗帘。”
“才刚过三点啊。”她说。
“不要紧。按我说的做。”
他到后门外的工具房里看了看。没有什么能用的。铲子太重,叉子用不上。他拿上了锄头。只有这个可能派得上用场,而且扛着也不重。
他走向车站,时不时回头看。
海鸥现在飞得更高了,队形更大更广,横跨长空。
他加快了脚步。虽然知道四点前巴士不会开到坡顶,他依然不自觉地疾步前行。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正合他意,因为他无暇停下来闲聊。
他在坡顶等着。他到得太早了,还要等半小时。高地上刮来的东风抽打着田野。他跺着脚,向手心哈气。从这个距离,他可以看到土坡在沉重苍白的天空下,光秃秃、白晃晃地立着。土坡后头腾起一团漆黑,开始像是大片污渍。污渍慢慢蔓延开来,颜色越来越深,化作一片云。这片云又散成四片,向着东、南、西、北延伸。不,不是云,是群鸟。他看着它们在空中穿行,从他头顶两三百英尺[2]的高度飞过。他从飞行速度判断出是向北边陆地飞的群鸟,和这个半岛没有半点儿关系,有白嘴鸦、乌鸦、寒鸦、喜鹊、松鸦。通常它们会捕食比自己体形更小的动物,但这个下午,它们坚定地奔赴另一种使命。
“城镇才是它们的地盘,”纳特心想,“它们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们这里对它们来说无关紧要。这里是海鸥的地盘,其他鸟群都去城镇。”
他走进电话亭,拿起了听筒。只要有接线员就行,他们会帮忙传递消息的。
“我是从公路这边打来的,”他说,“在这边的车站这里。我想汇报一下这里有大量群鸟飞往北边。海湾这里也聚集了大量海鸥。”
“好的。”对面疲惫的声音简短地回答道。
“你会把这个消息转达给有关部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