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遇上鸟?”纳特说。
“鸟?什么鸟?”
“昨晚鸟飞到我家里。好几十只,飞到孩子们的房间。非常残暴。”
“哦?”吉姆的脑袋要理解消化什么事都得费一阵工夫。“从没听过鸟会很残暴,”半晌后他说,“它们挺温驯的。有时候我看到鸟会飞到窗沿要面包屑吃。”
“昨晚的那些鸟可不温驯。”
“是吗?可能是因为又冷又饿吧。你给它们点儿面包屑。”
吉姆对这件事的兴趣一点儿也不比特里格夫人浓厚。纳特心想,这就像是战争中的空袭。国家这一头的人哪能知道普利茅斯人民的水深火热。眼下只能自己默默忍受。
他沿着小路往回走,跨过台阶,回到家里。妻子和小约翰尼在厨房里。
“见到什么人了吗?”她问道。
“特里格夫人,还有吉姆,”他答道,“我觉得他们不相信我的话。总之,他们那边没什么事。”
“你可以把那些鸟都清理出去了,”她说,“不然我都不敢进去整理床铺。我好害怕。”
“现在没什么好怕的了,”纳特说,“都死了。”
他拿着一个麻袋上楼,把已经僵直的鸟一只只丢进去。没错,总共五十只,都是树篱间寻常可见的小鸟,连一只画眉体形的都没有。昨晚它们肯定是因为害怕才那么做的。真的难以想象蓝山雀、鹪鹩这样的鸟,喙居然这么有力,可以像昨晚那样刺破他的脸和手。他带着这个麻袋来到院子,却遇上了一个新难题——土硬得挖不动。现在并没有下雪,土却被冻得硬邦邦的。过去几小时里,除了东风刮来,别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太不自然、太古怪了。天气预报员说得肯定没错,这变天和北极圈有关系。
寒风刺骨,他拿着麻袋不知如何是好。他瞧见泛着白浪的大海拍向海湾,于是决定把鸟带去海岸边埋葬。
到达海岬下的海滩,东风强劲,他几乎站不住,连呼吸都觉得刺痛,双手也冻得发青。他有记忆以来,从未经历过这般严寒。大海正处于低潮,他踩着咯吱作响的石头,走到沙子较为松软的地方,背对着寒风,用脚后跟在沙子上挖出一个坑。他本想把鸟从麻袋倒进坑里,但是刚一打开,狂风就把鸟尸吹起。这五十具鸟尸仿佛再度飞翔,像羽毛般,被吹向沙滩,凌乱散落。眼前的画面不堪入目,他不喜欢。风把死去的鸟从他身边吹走。
“涨潮时,浪会把它们带走的。”他喃喃自语。
他望着大海,看着此起彼伏泛着绿调的浪潮。浪潮高高涨起,卷曲,再一次拍向岸边。因为是退潮时分,海水在远处翻腾,不似涨潮时那般声势浩大。
然后,他看到了它们——海鸥。就在那里,乘着海浪。
原来他一开始看到的并非海浪上溅起的白沫,而是海鸥。成百,上千,上万只……它们在海浪的低处起起落落,直面狂风,像一支停泊的强大舰队,在浪潮中等待着。向东望去,向西望去,都有海鸥的身影,横跨他视野之所及。它们保持着密集队形,一队挨着一队。如果没有刮风,紧紧挨在一起的它们会仿若白云一般遮住整片海湾。只是东风掀起层层浪,让人在岸边无法看清它们。
纳特转身离开了海滩,爬上陡峭的小路回家。应该得让什么人知道,应该得告诉什么人,告诉他们东风和天气造成了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状况。他不知道该不该去车站的电话亭报警。但是,警察能做什么呢?其他人能做什么呢?如果告诉警察有上千只海鸥因为暴风,因为饥饿,在海上驰骋,他们要么觉得他疯了,要么觉得他醉了,要么就是淡定地听完他的说辞,然后说:“谢谢。是的,已经有人反映过这个情况了。恶劣的天气把大量群鸟吹来陆地上。”纳特四下看了看,仍然不见任何鸟的踪迹。可能是严寒把它们从北面带来了?快走到家门口时,妻子出来迎他,激动地喊着。“纳特,”她说,“广播报道了。他们刚刚读了一则特别报道。我写下来了。”
“广播报道了什么?”他问。
“群鸟,”她说,“不只是这儿,到处都有。伦敦也是,全国都是。群鸟确实受到了什么影响。”
他俩一起走进厨房。他拿起桌上的纸读了起来。
“内政部今日上午十一点发布消息。过去几小时,全国各地陆续反映城镇、乡村、远郊出现大量群鸟,造成堵塞、破坏,甚至有群鸟袭人事件发生。据推测是目前笼罩在不列颠群岛的北极气流导致大量群鸟南迁,或许是由于极度饥饿,群鸟出现袭人行为。居民要注意检查门窗烟囱,确保孩童安全。稍后将发布进一步消息。”
纳特兴奋不已,他带着胜利的表情看向妻子。
“太好了,”他说,“但愿农场的人也会听到这则消息,特里格夫人就知道我没有胡说八道了。真有这样的事,全国都有。整个早上我都不停地告诉自己肯定有什么问题。就在刚刚,我在海滩上看到海上有成千上万只海鸥,密密麻麻的,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它们都在那里,乘着海浪等待着。”
“它们在等待什么,纳特?”她问。
他盯着她,然后目光又朝下看了看那张纸。
“我不知道,”他缓缓地说,“上面说群鸟很饥饿。”
他走向收着铁锤等工具的抽屉。
“你要做什么,纳特?”
“按报道里说的,去检查窗户和烟囱。”
“窗户都紧闭,它们还会闯进来?那些麻雀、知更鸟之类的?为什么?它们怎么可能进得来?”
他没有回答。他想的不是知更鸟和麻雀,而是海鸥……
他走上楼去,上午剩下的时间他都在那儿忙活。他用木板钉住了房间窗户,还填满了烟囱底座。还好今天不用去农场工作。他回忆起了旧时光。那是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没结婚,在母亲位于普利茅斯的家里,所有的遮光板都是他做的。他还搭了避难处,以防万一。他好奇农场那边是否会采取这些防御措施。他有点儿怀疑他们什么也不会做,因为哈利·特里格和他太太都太随性了,他们可能会一笑而过,然后去跳舞或者打牌。
“午餐准备好了。”妻子在厨房叫他。
“好嘞!这就来。”
做好的边框完美地嵌套在窗玻璃和烟囱底座上,他对自己的手工活儿很满意。
午餐后,妻子在洗碗,纳特把广播调到一点钟新闻,这会儿正在重复早上妻子写下来的新闻,但做了进一步阐述。“群鸟在全国各地都引起了混乱,”广播员说,“今天上午十点,伦敦上空群鸟密布,整座城市仿佛笼罩在乌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