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磕头哭诉:“民妇王氏,家住城西。家中本是茶农,祖传一片茶山,有一种唤作‘金镶玉’的异种茶树。三个月前,沈二爷找上门,说要买茶种,出价百两。民妇的丈夫不肯,说那是祖传之物,给多少钱都不卖。谁知、谁知……”
她哭得几乎断气:“谁知过了几日,我丈夫便暴病身亡!茶种也不翼而飞!定是沈家强买不成,下毒手害了我丈夫,盗走了茶种!求大人明察啊!”
她说着,打开怀中包袱,里面是一包茶叶,和几张契纸。
“这是我家茶种所产的茶叶!这是当年祖上买山的契书!请大人过目!”
严师爷上前接过,仔细看了,转身对周文远低语几句。
周文远脸色一沉,看向沈青河:“沈二爷,这妇人所说,你可有辩解?”
沈青河浑身发抖,急道:“大人!绝无此事!我从未见过这妇人,更不知什么‘金镶玉’茶种!这是诬陷!”
“诬陷?”苏明理冷笑,“契书在此,茶叶在此,人证在此。沈二爷,难不成是这妇人自己害死丈夫,来讹你?”
“你!”沈青河目眦欲裂。
堂中已乱作一团。众人议论纷纷,看向沈青河的目光满是惊疑、鄙夷。
二楼,孟瓷手指死死攥着竹帘,指尖发白。
这才是苏婉如真正的杀招。
不是在茶中下药,不是搅乱诗会,而是直接扣上“谋财害命”的罪名!一旦坐实,沈家万劫不复!
她看向楼下。
周文远面色冷峻,显然已信了七八分。严师爷眼神闪烁。苏明理嘴角噙着冷笑。谢允之摇着扇子,看不出情绪。
而沈青河,孤立无援,百口莫辩。
怎么办?
她脑中飞速转动。
那妇人哭声、契书、茶叶、时机、人证……环环相扣,显然是精心布置的死局。此刻强行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除非——
她目光猛地转向那妇人放在地上的包袱。
除非,能当场拆穿这个局!
可如何拆穿?茶叶可伪造,契书可伪造,甚至那妇人的身份都可伪造。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何出面?如何取证?
正心急如焚,楼下,谢允之忽然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堂中一静。
“谢世子有何高见?”周文远看向他。
“高见不敢。”谢允之微笑,“只是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他起身,缓步走到那妇人面前,俯身看了看那包茶叶,又看了看契书,忽然问:
“这位大嫂,你说你家茶种所产的茶叶,是‘金镶玉’?”
妇人抬头,泪眼朦胧:“是、是……”
“那这茶叶,是何时所采?”
“是、是今春……”
“今春?”谢允之挑眉,拾起一片茶叶,对着光细看,“可这茶叶色泽暗沉,叶脉干枯,至少是隔年陈茶。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那妇人,笑容微冷:“‘金镶玉’这个茶种,谢某恰好知道。它叶形狭长,叶缘有锯齿,叶背有金色茸毛,冲泡后茶汤金黄,叶底如玉。可你这茶叶,叶形圆钝,无锯齿,无金毛,汤色浑浊——这根本不是‘金镶玉’,而是最普通的江宁炒青。”
妇人脸色一白。
谢允之不再看她,转身对周文远拱手:“大人,此妇人所言,漏洞百出。茶叶是假,所谓‘契书’——”他拿起那张地契扫了一眼,“这地契的格式、用印,是二十年前的旧制。可这纸墨簇新,分明是新近伪造。且……”
他微微一笑,目光如刀,扫向苏明理。
“这地契上卖主的签名笔迹,与苏掌柜三年前经手的一桩田产买卖契约上的签名,倒有八九分相似。大人若不信,可调府衙卷宗一对。”
苏明理霍然站起,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