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月的后背僵了一下。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被任何人叫过。Celeste是暗网里的ID,是屏幕上的字符,是季寒声在案件报告里写下的代号。它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铺着灰色地胶的小实验室里,不应该从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嘴里说出来。
“季工告诉我的。”男人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她找到了一个小朋友,技术比她好。”
花清月张了张嘴。“她不会说这种话。”季寒声不会说任何人技术比她好。这不是自负,是事实。她就是国内电子数据取证领域的天花板。
男人笑了。这次眼睛弯得更深,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她当然不会说。是我翻译的。她在我面前提了同一个名字三次。对我来说,那就是‘技术比我好’。”
花清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那个人,不交朋友,不谈恋爱,不养宠物,不种花。她只有工作。你来了之后,她有了一件工作之外的事。”
咔。咔。咔。金属拐杖敲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花清月站在操作台前,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上,她的报告停在第四页,光标在“经核查为”三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她有了一件工作之外的事。什么事?教她。
她低下头,继续改报告。
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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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十分,花清月终于改完了。
四页报告,从三千字压缩到两千四百字。删掉了所有不确定的表述,把每一步操作都标注了依据和来源。她在报告末尾加了一页附录,列出所有引用过的文件编号和时间戳。
她把文档保存,备份到U盘和云端。然后关了电脑,收拾书包,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柜的门关着,操作台上的键盘摆正了,和边缘平行。一切和来的时候一样,除了——她低头看合页,上面那点食用油还在,透明的,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蹲下来,用手抹了一下,把油渍抹匀了,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锁好。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走过的时候没亮。黑暗里,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像某种夜行动物的脚步。
走到楼梯口,她掏出手机。短信对话框里,还只有昨天的那条“好。”好久没发新的。她打了一行字:“报告改完了。”然后加了一句,“下午来了一个人,拄拐杖的,拿了一块报废硬盘。”
发送。
电梯还没来,她站在电梯口等。
手机震了。季寒声的回复:“那是老周。技术中心的硬件工程师。以前是拆弹部队的,腿在阿富汗没的。”
花清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拆弹部队。阿富汗。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哦”?说“知道了”?说“替我向他问好”?她打了一行字:“他跟我说了几句话。”没发出去,删了。又打:“他说你在我面前提了我三次。”删了。
她最后打了四个字:“知道了。谢谢。”
发出去。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靠着电梯壁。手机又震了。季寒声的回复:“明天见”
三个字。没有句号。
这是季寒声第一次在短信里不加句号。花清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句号。意思是——话没说完。意思是——还有明天。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凉的,但比早上温了一些。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暗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
她走进风里。帆布鞋踩着落叶,咔嚓咔嚓响。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是学生宿舍的方向,听不清旋律,只有和弦的转换,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想起那个拄拐杖的男人说的话:“她只有工作。你来了之后,她有了一件工作之外的事。”
花清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长发,帆布包,左肩微微下沉,因为书包太重了。影子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路灯还没亮,路面是灰白色的。
工作之外的事。什么样的事?教她写报告,换内存条,带三明治和咖啡,在门轴上抹食用油,在短信里不加句号。
这些都是小事。小到不值一提。
但季寒声做了。
花清月加快了脚步。她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赶地铁?赶回家?赶明天九点?她只知道走快一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就会淡一点。
那种感觉不是难受。是——太满了。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撑得很胀,不疼,但也不是舒服。像喝了一大口碳酸饮料,气全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