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月接过文件,翻了一下。取证报告的格式和她平时写的不一样——不是技术笔记,是正式的、可以呈堂的文书。每一条结论后面都有编号,每一个编号都对应一个证据来源。动词用“经核查”“综上所述”“可认定”,不是“我觉得”“可能是”“大概”。
“你写的?”花清月问。
季寒声正在穿风衣。深灰色的,衬里是暗红色的绸面,她穿左袖的时候露出一角,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血痕。
“嗯。”
花清月低下头,看那份报告。季寒声写的,但没有署名的痕迹。没有“季寒声”三个字,没有日期,没有编号。她把自己藏在那份报告的字里行间,用“经核查”代替“我核查”,用“可认定”代替“我认定”。
这不是谦虚。这是职业。
花清月把文件收进书包。
季寒声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拉开门,门轴没有叫——上过油了。她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散着的黑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又落回去。
“中午记得吃饭。”她说完,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节奏均匀。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花清月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中午记得吃饭。”季寒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上午九点”一模一样。不是关心,是提醒。可花清月的胃就是叫了一声。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季寒声带来的那个三明治,鸡蛋火腿的,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她舔了一下嘴角,想起昨天舔酸奶盖被季寒声看到的事。
她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附近的餐厅,她划了两页,觉得什么都不想吃。不是不饿,是——季寒声让她吃,她就想吃了。
她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你有病。”她小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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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十分,花清月还在实验室里。
她吃了午饭——学校食堂的炒饭,打包带过来的,坐在操作台前吃的。炒饭凉了,米粒发硬,火腿丁的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红。她吃了大半盒,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开始整理那份报告。
季寒声的格式要求很细。页边距、行距、字号、字体,都有规定。正文宋体小四,标题黑体三号,数字用TimesNewRoman。页眉靠左写案件编号(她不知道编号,写了个“待补充”),靠右写页码。每一页的底部留出空白,供批注用。
花清月按照这个格式,把今天写的三千字重新排版。字体、字号、行距,一个个调。调完之后,她把自己的报告和季寒声的报告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
差距很明显。不是内容上的差距,是语气上的。季寒声的报告,每一个字都站得很稳,像钉在纸面上的钉子。她的报告,字和字之间还有空隙,还能被风吹动。
她在第一页的页眉空白处打了一行字:“语气不够确定,多处使用‘可能’‘推测’等不确定表述,需修改。”这是她给自己的批注。
然后她把这行字删了。因为季寒声说过,不要给自己贴标签。
下午的阳光从北面的窗户照进来,很均匀,不刺眼,在操作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花清月对着那份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把“可能是”改成“经核查为”,把“推测”改成“数据表明”,把“大概”删掉。
改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咔。咔。有节奏的,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脚步声是闷的,这个是脆的,像什么东西在敲地面。
花清月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不是季寒声。是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短得贴着头皮,手里拄着一根金属拐杖。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打了个结。
他看了花清月一眼,又看了看操作台上的电脑,然后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眼睛是弯的,眼角的皱纹很深。
“小季不在?”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声带受过伤。
花清月站起来。“她上午在,中午走了。”
男人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金属拐杖敲在地胶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他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抽屉,取了一个零件——一块旧硬盘,标签上写着“报废·待销”。
“你是她学生?”他转过身,看着花清月。
花清月想了一下“学生”这个词。她是吗?季寒声没说过“学生”这个词。季寒声说的是“跟我”。不是“跟我学”,是“跟我”。“我是她——”她顿了一下,“她教我取证。”
男人又笑了一下。“那就是学生。”他把硬盘夹在腋下,靠着拐杖站定,上下打量了花清月一眼。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X光,慢慢扫过去。
“你是那个Celeste?”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