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出手了。
判官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春风化雨劲的圆——然后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了直线。笔尖点在了药架上的一只瓷瓶上。
“噗。”
瓷瓶没有碎。笔尖点在瓶身上,力量透过了瓷壁,在瓶中的药粉表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顾松风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学了多久?”他问。
“两天。”顾天命说。
顾松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等的东西——但等到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你的春风化雨劲,”顾松风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练到什么程度了?”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收起判官笔,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很慢。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个圆不是用树枝画的,也不是用判官笔画的。是用他的手掌画的。
圆画完的时候,空气中的药味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药炉上方飘着的白色水汽开始旋转,以顾天命的手掌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顾松风盯着那个漩涡,瞳孔微微收缩。
“大圆成界。”他低声说。
沈惊鸿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由水汽构成的漩涡在空中缓缓旋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圆成界”是春风化雨劲的最高境界之一——以掌为心,以气为圆,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由内力构成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之内,施术者可以感知到一切气机的流动,并且可以随意改变它们的方向。
顾松风练到这个境界的时候,三十五岁。
顾天命今年十七岁。练了春风化雨掌十五年——不,是“被养”了十五年。
顾天命收回手掌,空中的水汽漩涡慢慢消散。药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父亲,”顾天命看着顾松风,“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顾松风沉默了。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有。”他终于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我准备好了。”顾天命说。
顾松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和残酷。
“你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你杀了赵无极,学会了判官笔的透劲,练到了大圆成界——这些都很了不起。但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顾天命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顾松风说,“你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掉下去。掉进一个你根本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里。在你知道那个深渊里有什么之前——你不能知道真相。”
“因为真相就是那个深渊。”
顾天命看着他的父亲。在火光中,顾松风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忧,不是恐惧。
是绝望。
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掩藏了十七年的绝望。